第327章 秉老


“你会明白的。”
  这四个字从齐秉谦嘴里说出来,像一句经验之谈。
  也像一句警告。
  周远帆没有被带偏。
  “我现在就想明白。”
  齐秉谦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喜欢把事情拆成黑白。可很多老东西,活得久了,就是灰。”
  “灰不是理由。”周远帆说。
  “灰是历史。”
  “历史不能杀人。”
  齐秉谦把茶杯放下。
  “历史本身不会。可人会。”
  这句话让屋里静了下来。
  周远帆知道,他终于开始往里说了。
  “陆明远那页,不是你一个人看到的。”齐秉谦慢慢道,“那年北库要做状态更正,页要过人眼。陆明远是来核,许崇德是来转,原办随员是来确认。我只是把该走的程序走完。”
  周远帆盯着他。
  “你把口头批示叫程序?”
  “不然呢?”
  “那页上的Q席备用池呢?”
  齐秉谦目光顿了顿。
  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还是被周远帆抓到了。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池。”
  秦正国抬起眼。
  周远帆继续逼。
  “谁跟你一起设的?”
  齐秉谦没有回答。
  可他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苏晓月终于开口:“Q席备用池不是正账,是缓冲池。用于历史遗留、特殊拨付、灰转正的资金过渡。”
  齐秉谦看向她。
  “你是苏晓月?”
  “是。”
  “很聪明。”
  “谢谢。”苏晓月没有笑,“聪明的人一般不信灰色遗留这种说法。灰色遗留,通常是有人想把脏东西洗成历史。”
  齐秉谦沉默了两秒。
  “你们查到哪一步了?”
  周远帆把黑本残页的扫描件推过去。
  “能源专项异常流向最终汇入Q席备用池。陆明远页角写得更直白:Q席备用池勿入正账。”
  “那你们应该知道。”齐秉谦说,“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进正账。”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进了正账,后面的人就动不了了。”
  周远帆听明白了。
  他不是在替自己洗。
  他是在替那一整套旧系统找理由。
  “所以你们就让它留在备用池,留成了今天的黑洞。”
  齐秉谦低头看茶杯。
  “当年不是为了私吞。”
  “那是为了什么?”
  “保住那批不能见光的东西。”
  这句话很慢。
  慢得像在承认。
  秦正国眼神微沉。
  “什么东西?”
  齐秉谦抬眼。
  “很多。项目,账,名字,位置,座次。还有一些不能公开讲的原始安排。”
  周远帆盯着他。
  “原始安排?”
  齐秉谦没有继续。
  但屋里的人都知道,原始安排四个字一出来,后面的门就已经开了一条缝。
  苏晓月把Q席备用池的闭环图摊开。
  “你承认备用池存在,就等于承认资金经过你这条线。”
  “我承认有这条线。”齐秉谦说,“但不是我一个人。”
  “谁还有?”
  “你们已经摸到一半了。”
  周远帆声音很冷。
  “齐秉谦,你别再给我玩半句。”
  齐秉谦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像我年轻的时候。”
  周远帆没接。
  “也急,也硬,也以为只要把线头拉出来,就能把整张网扯烂。”
  “难道不是?”
  “不是。”齐秉谦说,“网不是一张。是一层套一层。你拉坏一层,后面还有一层。你以为是我在管,其实我也在给更后面的人挡风。”
  这句话落下来,周远帆心里反而更稳了。
  因为齐秉谦终于说出了“后面的人”。
  他没有直说名字。
  但他承认,自己不是最上面的那一个。
  “后面的人是谁?”
  “你们查到了,会知道的。”
  周远帆笑了一下。
  “你不说,是怕,还是不值?”
  齐秉谦端起茶,喝了一口。
  “都有。”
  他放下茶杯,语气很平。
  “有些名字,一旦说出来,就不是我这个级别能收回去的。”
  周远帆盯着他。
  “那你今天为什么愿意见我们?”
  齐秉谦沉默片刻。
  “因为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周远帆反问:“现在知道了?”
  “知道一半。”
  “哪一半?”
  “你们能看见池子了。”齐秉谦说,“但还没看见池子外面站着谁。”
  这句话让静养室里更静。
  周远帆知道,他今天不会从齐秉谦嘴里直接撬出最终名字。
  但这一趟没白来。
  齐秉谦已经亲口承认,Q席备用池不是传说,原批链不是传说,口头批示不是传说。
  它们都是真的。
  而且,它们后面还有人。
  这时,静养室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齐秉谦没有回头。
  “不用进来。”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又慢慢退开。
  周远帆看着那扇门,忽然问:“刚才是谁?”
  “服务人员。”
  “服务人员敲门为什么不用等回应?”
  齐秉谦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要查?”
  “我查的是谁能在你说到‘后面的人’时敲门提醒。”
  秦正国的目光也落到了门口。
  齐秉谦沉默了一下。
  “你很敏感。”
  “不是敏感。”周远帆说,“是你们太习惯用小动作。”
  这句话让齐秉谦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冷意。
  “小动作?”他重复了一遍,“年轻人,你知不知道,有些小动作当年救过很多大局?”
  “也害死过陆明远。”
  齐秉谦的脸色终于沉了。
  那不是被冒犯后的怒,而是某个旧伤被精准按住后的阴。
  周远帆没有退。
  他知道,这种老人最擅长把一切拉进历史雾里。你跟他谈责任,他跟你谈时代;你跟他谈证据,他跟你谈稳定;你跟他谈一个人的死,他跟你谈很多人的活。
  可陆明远不是抽象的代价。
  他是一个写下“已见”的人。
  这个人不能再被放回雾里。
  齐秉谦慢慢道:“你会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周远帆看着他。
  “我一路付过很多。”
  他说得平静,手却一直压着膝上的记录本。那里面有许崇德的深夜流水,有陆明远留下的“已见”,也有十一年来无人替他们问过的一句话。代价从来不是今天才开始算,只是过去一直由死去的人承担。
  秦正国把茶杯轻轻放下。
  “秉老,今天没人逼你评价当年的大局。”他说,“我们只问三个动作:谁叫许崇德进北二,谁要求遮住陆明远页,谁在十一年后又把遮盖级别往上提。”
  三个问题都落在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今天。
  齐秉谦再想退回时代、稳定和历史,就必须先跨过桌上的现行记录。
  “现在,该换活着的人回答了。”周远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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