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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黑川恒一


与此同时,北辰阴阳寮。

黑川晴子在内室里坐了很久。

眼泪流干了,瓷片也扫干净了,屋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整洁。

她盯着窗外的山色发了半天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转一个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凭什么他可以在地下室里安安稳稳地枯坐三十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用尽了手段,软的硬的都来过,在他面前自残过、哭过、拿孩子求过,那个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像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执念,在他眼里不过是风中落叶,不值得分出半点注意力。

他宁可烂在地牢里,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黑川晴子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最深处。

哭够了。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残留的痕迹,推门出去了。

——

黑川恒一的院子在阴阳寮的东侧,离主堂不远,是一间安静的小院。

他正在廊下坐着,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一盏灭了的石灯笼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母亲走过来,微微一愣。

"母亲?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该好好歇着才是。"

黑川晴子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恒一今年二十九了。眉骨高挺,下颌线条锐利,侧脸的轮廓和那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垂下眼帘的时候——那种冷淡的疏离感,像极了地牢里那个三十年不肯开口的男人。

她的眼眶又热了一下,但忍住了。

"恒儿,"她轻声问,"你怨母亲吗?怨我给了你这样一个身份?"

黑川恒一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您怎么会这么想?"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

"能给我一条命,我已经很感激了。也感激阴阳寮对我的培养。我的命是母亲和阴阳寮给的。"

黑川晴子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翔太呢?"

"在屋里。母亲请进。"

——

黑川晴子走进内室,看见翔太正蹲在榻上玩一组木制的小积木,叠了又推,推了又叠,乐此不疲。三岁的孩子,脸颊圆圆的,眼睛黑亮,动作灵巧得很。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翔太从小就和族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人要学三遍才勉强记住的东西,他一遍就会了。对气息的感知也比同龄人灵敏得多,有好几次族里的长老做法事,他远远地就感觉到了异常,比那些学了几十年的老手还快。

可惜。

没有正统的术法传承,天赋再高也只能是散的,聚不起来。

如果那个人肯教……哪怕只教一点皮毛,阴阳寮的术法体系就能补上最关键的那块缺口。在整个小日子,就是独一份的存在。

可惜那个人太硬了。

三十年,硬得像块石头。

她的目光从翔太脸上移开,又落回翔太的眉眼——那双眼睛的形状,不像恒一,更像那个人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盯着翔太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

黑川恒一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每次母亲过来,不是盯着他的脸看很久,就是盯着翔太的脸看很久。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那根刺,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扎了,三十年来从来没有拔掉过。

他知道地下室里关着的那个人,是他的生身之父。

母亲带他下去过无数次——小时候是被抱着去的,后来是自己走去的。每一次,那个人都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抬。

母亲曾经在他面前虐待自己。当着那个人的面,用刀划伤自己的手、自己的胳膊,血流了一地,那个人的目光连偏都没偏一下。

每一次。

他就在旁边看着。

很小的时候他不懂,后来懂了——母亲是想用他来试探那个人,看那个冷冰冰的囚徒到底有没有心。

答案是没有。

那个人不会为了他做任何事。

直到翔太出生。

母亲第一次抱着襁褓里的翔太走进地牢的时候,他也跟了进去。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那个人的脸——以前每次下去,那人总是把头低得很低,他只能看见灰白的发顶和佝偻的肩膀。

但那天,那人抬了头。

那人看到襁褓里的翔太,只是微微的错愕了一瞬,他不知道那个错愕是因为"居然又有了下一代",还是因为"这个错误居然还在继续"。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

即便被关了那么多年,即便形容枯槁,那双眼睛里依然有一种无法忽视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淡漠到近乎冷酷的疏离。

他终于理解了母亲的执念从何而来。

那个人即便身陷泥潭,依然是鹤立鸡群的存在。那种骨子里的东西,关不住,磨不掉。

但那种东西,不会为他而动。

翔太出生之后,母亲像看到了希望,隔三差五就要带着翔太下去。从那一次以后,他再也没有跟去过。

他不想去了。

看又怎样?那个人看了翔太一眼,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是一个字没说。母亲却像捡到了宝似的,以为"有波动就有希望"。

没有希望。

他早就知道了。即便知道自己是那个人的血脉,即便三十年了那个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只有淡漠和陌生,没有半分血脉该有的牵引。

他从那个噩梦里挣脱出来,用了很久。

在阴阳寮听着别人的闲言碎语长大。

"那个华国人的种"

"大小姐的执念"

"阴阳寮的败笔"

没有人在他面前明说,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他多希望自己有一个哪怕很普通、身份不那么特殊的父亲,也不想当这个阴阳寮的异类。

结果他生的孩子,还是异类。

他不知道把翔太带到这个世上,是对是错。

——

黑川晴子从发愣中回过神来,发现恒一正看着她。

"这么晚过来,就是为了看翔太一眼?"恒一问。

"不是。"她弯腰抱起翔太,"我带翔太出去转转。"

这个说辞太熟悉了。"转转"——就是去看那个人。

翔太今年三岁了。恒一有心阻止这种畸形的关系,但母亲向来说一不二,他反驳不了。

翔太的妻子,一个安静的年轻女人,从里间走出来,看见婆婆要抱走孩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丈夫微微摇了摇头,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何尝不想阻止。

算了吧。

黑川晴子抱着翔太走到门口,路过恒一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要不要一起过去?两个人,也许更有说服力。这次的事挺大的。"

恒一沉默了几秒。

也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见与不见,也没什么分别了。

"好。"

他站起来,跟在母亲身后。

三人一起往地下室走去。

夜风从山间灌下来,吹得廊下的纸灯笼晃晃悠悠。翔太在祖母怀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又要去见那个人了,他的内心很复杂。

他不知道该去恨谁,也不知道该去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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