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距离下午的巡房还有二十分钟。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慕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来道歉的。对不起。”
“那天晚上是我的错，我不该骂你馋，不该说你折腾颜颜，不该喂你吃虾。”
“我不该……不该这么多年，不给你做一顿饭。”Ȳ
他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碗面，是我专门为你做的。为了让你吃上，我给整个军区都做了面。”Ȳ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周慕。”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不说话了，等着我说。
“你给苏颜做蛋黄酥的时候，她说受潮了，说没之前好吃。你知道为什么吗？”Ŷ
“因为她吃过很多次了。她吃过新鲜出炉的，吃过你从烤箱里拿出来还烫手的。所以她吃得出受潮的不好吃。”
周慕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Ύ
“而我呢？”我看着他。
“我跟你在一起十年，同居七年，第一次吃到你做的蛋黄酥，是受潮的，是别人分给我的。”
“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你做的。”
“你给整个军区做面，就是为了让我吃上一口。”
我笑了笑：“可是周慕，我现在吃这碗面，和那天吃到那颗蛋黄酥，是同一个感觉。”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战士们的口号声。
周慕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一样。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在抖，羞愧的低下了头。
我从他身侧走过去。
一如那天晚上，周慕抱着苏颜送我身边掠过。
之后的几天，军区医院的食堂变着花样的做我最爱的菜。
我却再也没去过食堂。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起初只是一阵一阵的，我还能忍。
后来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像有人在胃里攥着一个拳头，越攥越紧。
那天我做了一台六个小时的手术。Ŷ
回办公室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
模糊中，我感觉有人把我抱了起来。
那个人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我被放在一张床上。
有人拧开了药瓶的盖子。
温热的水杯抵在我嘴唇上，微微倾斜。
“张嘴。”
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
我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黑色的，男款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温着。Ү
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
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对不起。”
军区护士推开门，手里拿了个饭盒：Y
“杨医生，再忙不能忘了吃饭啊！”
“不过很遗憾，今早厨神走了，你只能吃食堂的普通饭菜了。”
我将纸条扔进垃圾桶，接过饭盒：
“普通的饭菜，未尝不好。”
我打开饭盒。
西红柿炒鸡蛋，油放多了，鸡蛋有点老。
但我全吃完了。
一口都没剩。
9
三年后。
老院长退休，我调回了原来的医院。
苏颜在楼下等我。
她比以前瘦了一些，头发剪短，白大褂口袋上别着“副主任医师”的胸牌。Ÿ
“师父！”她跑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终于回来了。”
我笑了笑：Ү
“又不是没见过。”
她拉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说：
“师父，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和周大厨走得近，没注意分寸……”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让你伤心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关系。都过去了。”
苏颜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师父，我要请你吃饭。我和我女朋友一起，给你接风。”
我想了想，点了头：“好。”
苏颜笑了，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
“师父，你知道吗？周大厨从军区医院出来以后，就销声匿迹了。”
我正在看手机，手指停了一下。
“听说他把餐厅关了，节目也不上了，说什么……要抛弃浮华，寻找本味。”
她看了我一眼：“没人知道他去哪了。”Ȳ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不知道。祝他成功吧。”
晚上，苏颜约的地方是一个本地小馆。
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被油烟熏得看不清了。Ύ
但里面坐满了人。
苏颜的女朋友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会默默给苏颜夹菜。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挺好的。
菜一道一道上。Ŷ
爆炒肥肠，溜肉段，西红柿炒鸡蛋……
都是家常菜，没有摆盘，没有雕花，但每一口都好吃。
快吃完时，我去上厕所。
洗手的时候，低头冲水，突然发现手上空了。
我心里一紧，弯下腰在地上找。
走廊很窄，灯光昏黄。
转弯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人。
“不好意思……”
我抬起头。
声音卡在喉咙里。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皱巴巴的汗衫，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围裙上全是油渍。
他瘦了很多，脸被灶火烤得发红，手上是新旧交叠的烫伤疤。
是周慕。
他看见我，愣了。
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下去。
“林……之瑶？”
“你怎么在这？”我问。
“我在这做厨师。”
“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油渍的手：
“找本味。找初心。”
我点了点头。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
“林之瑶。”
“嗯。”
“如果我找到了以前的自己……”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
“你愿意回到以前的我身边吗？”
我没有回答。
弯下腰，继续在地上找。Y
“你在找什么？”
“我的订婚戒指。”
周慕的话卡在嗓子里，彻底闭上了嘴。Y
低头跟我一起在地上找。
钻戒突然闪出光芒，我和周慕同时看到。
一起捡起，他的手突然碰到我的手。
我把手抽回来，站起了身。Ύ
“谢谢。”
“不客气。”
远处苏颜已经付好了账，喊我出去。
“那我先走了。”
“一路顺风。”
周慕含着背走进厨房。
我叫住他：
“你今天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比三年前的要好吃。”
周慕没回头，肩膀却微微颤了一下。
我转身走出那条窄巷。
身后没有声音再追上来。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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