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挑衅


白鹿书院的外院广场,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喧哗声冲天而起。

言冽对这种热闹向来没什么抵抗力,本着有瓜不吃白不吃的原则,三两下就挤到了人群最前排。

只见前方临时搭起的一座半人高讲学台上,赫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刚才在藏书阁里,向他讨要丹药的那个年轻和尚。

此刻,这和尚依旧谦卑温润,他双手合十,立于台中央,俯瞰着台下数十名面红耳赤、怒不可遏的书院学子。

可惜的是,谦卑的只有皮,骨子里仍是倨傲。

“阿弥陀佛。”

和尚开了口,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慢。

“贫僧空衍,自梵音寺而来。听闻白鹿书院乃天下文宗之首,心向往之。”

“贫僧自幼修佛,三月前偶翻儒经,心生仰慕,今日特以初学者的身份,斗胆向诸位师兄请教一二。”

好一手偷换概念。

言冽眉梢一挑,心中暗笑。

这秃驴聪明得很。初学者、请教,两个词直接把自己放在了洼地,姿态摆得极低。

如此一来,书院里那些成名已久的夫子、大儒,甚至内门弟子,谁好意思下场?

赢了,是理所当然,是以大欺小;输了,那更是奇耻大辱,贻笑大方。

这阳谋直接把书院高层的手脚全给捆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外院学子被他按在地上摩擦。

台下有学子怒喝:

“巧言令色!佛门弟子不思清修,来我儒家圣地大放厥词,是何道理!”

空衍眉峰舒展,眼底无波,声音清缓如檐下滴水:

“施主少安。先莫扣‘大放厥词’的帽子,贫僧先问你两句:你口中的‘清修’,当是何模样?是闭起山门不见世人,枯坐蒲团装作无心,才算清修?还是照见世间执迷,点破虚妄假象,也算清修?”

台下那学子一怔,攥着袖角正要辩驳,他已接着说下去,语气平和,却字字藏锋:

“你说读圣贤书,难道是为了金榜题名、金印缠身?”

他向前踏了半步,目光扫过台下一众学子:

“如今世间儒者,皓首穷经,算的是春闱名次;开口仁义,想的是官阶升迁。把半部《儒圣典籍》当成了仕途敲门砖,把一身礼义做成了体面遮羞布  ——  千年光阴,全埋在这仁义堆里,只求姓字登榜、门第光耀。”

“这究竟是贫僧在谤儒,还是你们这些后学,自己污了儒圣的门楣?”

那学子脸涨得通红,厉声辩道:

“修身治国,本就是儒者本分!出仕为官,便是行道!你佛门不事生产,焉知世间治平之理!”

空衍闻言,轻轻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讽刺:

“修身治国,是行道,不是逐禄。若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金印是器,不是欲;若心里装的是荣华富贵,仁义是壳,不是真。你们所求,并非官位本身,是官位背后那颗贪着功名、不肯停歇的攀缘心。”

他顿了顿,话音又沉了几分:

“如今贫僧点破这层窗户纸,你们不回头自省,反倒怪贫僧说话刺耳?”

那学子被说得胸口起伏,一时竟接不上话,只梗着脖子道:

“纵是儒门有弊,与你佛门何干?你一个方外之人,来我儒门之地论短长,便是越界!”

空衍摇了摇头,抬手望了望天际流云,非但不怒,反而轻笑一声:

“施主这话,便落了门户下乘了。佛说明心见性,儒说克己复礼,道说返璞归真,三家言说虽异,归根到底,不过是教人一颗真心不被外物所役。”

“贫僧三教皆参,敬的是儒圣之仁义、道祖之求真、佛陀之智慧,嘲的却是舍本逐末的世人。”

“话止于此,既然是请教,那便以儒家诗词,抛砖引玉吧。”

空衍话锋一转,从袖中抽出一张玄黄纸。

“贫僧便先献丑,作诗一首。”

玄黄纸迎风而燃,他单手掐出繁复手势,立刻朗声吟诵:

【两教千秋各指玄,几人探得月中圆。】

【仁义堆中埋金字,清虚骨里觅长年。】

【金印满前皆是幻,玉炉烧尽亦非仙。】

【老僧不解诸家法,只对青山自在眠。】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整片广场上数百人的喧哗,直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诗句算不上惊艳,但意境却颇为超然,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对儒道两家功名利禄、长生久视的淡淡嘲讽。

最后一句更是将佛门“万法皆空,唯我自在”的禅意拔高到了极点。

随着最后一句“只对青山自在眠”落下,天穹炸响。

一道金光撕开暮色中的云层,虚幻的金色篆字如涟漪般向四面扩散,缓缓凝聚成一道浩瀚无边的光幕。

儒圣文榜-诗词榜!

文榜共分为经义,策论,诗词三榜,每榜各有三千位,收录的是天下古往今来最顶尖的诗词文章。

上榜之难,难于登天。

多少大儒穷尽一生,也未能在文榜上留下一个字。

金色光幕之上,文字流转,最终在第两千九百八十二位的位置。

《山居偶得》,梵音寺——空衍。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台下那些原本还义愤填膺的外院学子们,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别说登榜,寻常学子能让自己的诗文引动一丝文气异象,便足以吹嘘半生。

"惭愧。贫僧不才,区区三月拙作,竟侥幸登榜。"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台下白鹿弟子。

"白鹿书院号称天下文宗之首,不知诸位师兄之中……可有人登过此榜?"

没人说话。

"唉。"

空衍又叹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比刀子还利。

"看来是没有。如此说来,贫僧这个初学者,竟是班门弄斧了。只是.......这门前连斧头都没有,倒叫贫僧好生为难。"

"放屁!"

一个年轻学子冲上高台,双目通红,攥着拳头冲空衍吼:

"你少在这里大放厥词!白鹿书院百年文脉,岂是你这秃……岂是你一首诗就能否定的!"

"施主息怒。"空衍笑容不变,"既然不服,何不也作诗一首?若能登榜,贫僧当场向白鹿书院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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