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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尸身


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陆沉以为自己死了,以为死就是这样一片干净的黑,什么知觉都没有,什么念头都不剩。但不对。他还在想,在想"我死了"这件事,这就说明他还在,只是不在身体里了。身体哪里去了他不知道,但他还在。
这种感觉持续了不知多久。黑暗里开始出现细碎的东西,先是声音。很远的、模糊不清的声音,像隔了几层水传过来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后来又有了触觉,或者说某种接近触觉的感知,凉意从四面八方贴着什么东西传进来,那个"什么东西"大概是他自己。再后来隐约能感觉到重了,身体被什么力量拽着往下坠,坠了一会儿又停住,被平平地搁在了一个坚硬的表面上,那表面的凉意从后背一直浸到胸前。
他在一片混沌中拼凑着碎片。声音渐渐近了,近到能听出是很多人同时说话,嗡嗡的,带着一种急切的、亢奋的调子。有人在喊"在这里",有人高叫"快来人",靴子踩着碎石和落叶的声响乱糟糟地围上来。他感觉到身体被碰了、被翻动了,那碰触钝钝的,像隔了厚厚的棉被。有人把他从那个坚硬的表面上抬了起来,抬起来的时候他的脑袋往后仰,脖颈处传来一阵空洞的、没有着落的感觉,像一根撑了很久的柱子突然被抽走了,脑袋下面什么都没了,空荡荡地悬着。
他辨认出那个空洞来自哪里了。喉咙。白绫在喉咙上勒了那么久,那里的皮肉和筋骨大概早就断开了。他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连着脑袋和身体,所以被抬起来的时候脖子才软成这样,软到无法支撑。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杂。有人念了什么字,有人跑着去了又跑着回来。他被放下来,这次是放在一个更平整的地方,大概是门板或者一块拆下来的匾。他感觉到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同样被平放在旁边,两人挨得很近,近到他的手臂侧面贴着对方的衣袖,衣料是粗糙的麻,不是那件深蓝的袍子。崇祯的衣服被人换过了。
他努力想分辨身边那个人是不是崇祯,但他看不见,也听不见那人的呼吸。他只是感觉到那个人很安静,安静得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他们被抬起来了。有人抬着他往前走,脚步杂沓,八个人抬着两个人,摇晃着穿过那些他走过十七年的甬道和宫门。他感觉到身下的门板在颠簸,一次一次地磕着门槛和台阶,每磕一下他的脑袋就往旁边歪一次,歪过去又被人扶正。风从上面灌下来,是开阔的、带着灰尘气味的风,他们已经出了宫了。
声音越来越响了。很多人聚在周围,有哭的有喊的有骂的。有人在争执什么,声音尖利地争论着该如何处置。身下的门板又被放下来一次,磕在地面上的冲击让他整个身体弹了一下,脑袋歪向一边,这个角度他感觉自己的下巴正抵着什么人的鞋尖。
"柳棺。"有人说了这么一句。那声音是从高处传来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镇定,"用两口柳木棺材收殓了,放在东华门外的庙里。不许任何人动。"
柳木棺材。陆沉在想这个词。他在史书上读到过,崇祯死后被李自成用柳木棺材装了,那是最贱的木材,薄薄的两片板子拼在一起,缝隙大得能塞进手指。他躺在那口薄棺材里,能感觉到木板之间的缝隙透进来的风,细细的一线,吹在他肋侧,凉得像冰。
他被放进了棺材里。那口棺材很窄,肩膀刚好卡住,两只手被摆放在身体两侧。盖子合上来的时候,最后一丝光被遮住了,他又回到了那片黑里。但这次黑里多了一些东西——木头被挤压时的细微咯吱声,外面那些嘈杂的人声隔着木板变闷了的嗡响,还有身侧那股气味,潮湿的、陈旧的木头气味,混着别的什么更重的东西。
他想转头看一看隔壁那口棺材里的崇祯,但脖子是断的,他动不了。他只能平躺在自己的棺材里,闻着柳木的气味,听着外面的声音慢慢从嘈杂变成有序。有人在一旁守着,不时咳嗽一声或者打个哈欠。天大概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他的意识像一盏半明半灭的油灯,晃晃悠悠地挂着,有时候觉得快要彻底灭了,有时候又被什么事猛地激得亮起来。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什么,守夜的人惊叫了一声。然后他感觉到棺材被移动了,有人抬起了他这头的木板,把他往外拖。木板粗糙的边缘刮着他的后背,他的脑袋又歪了下去,下巴磕在棺沿上,磕得很重,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被拖出来放在地面上,仰面朝天。这一次他感觉到光了,真正的日光,从上面照下来,透过什么薄薄的东西覆在他的眼皮上。他听见身边有人在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劈了。又有人在低语,说"这是王公公,跟着万岁爷一起去的","忠臣啊","配得上一个体面"。
然后他的棺盖又被合上了。这次的棺材厚一些,木板密实,缝隙里透进来的风几乎感觉不到了。他听见有人在他头顶敲打钉子,一锤一锤地钉进去,每敲一下,棺材就震一下,震得他的身体在木板上面轻轻跳动。钉子钉好了,一切都安静下来。棺材被重新抬起来,走了一段更长的路,最后放下来的时候发出沉重的一顿,稳稳地落在什么坚实的地面上,不再动了。
锤声远了,人声远了,一切声音都在一点一点地消褪。最后只剩下一片深而沉的寂静,把他裹在最中心,厚厚实实地压着。他躺在那个更厚实的棺材里,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慢慢漏走,一粒一粒,细而均匀,无可挽回。
他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死亡。终于不用再听了,不用再看了,不用再忍受那些他知道结局却无法改变的事。十七年来他像一块凿子楔进了历史最痛的裂缝里,拔不出来也敲不进去,就那么悬着,悬了十七年。
棺材外面的风还在吹,吹过煤山上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那些枯枝在风里摇了很久,吱呀吱呀地响着。再后来,春天过去了,枝头上冒出了新的绿叶,把那些枯枝遮住了。树下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一块被反复踩踏过的石头,表面磨得光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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