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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槐荫


陆沉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片槐树的叶子。四月的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在他脸上跳动着。他躺在一张长椅上,后背硌着木条之间的缝隙,肩胛骨压得有些发酸。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每一片都绿得新鲜,边缘还带着一点嫩黄,风一过就簌簌地翻面,把背面的浅白色亮出来又翻回去。
他慢慢坐起来。手心里攥着什么凉凉的东西,摊开一看,是一小块青色的碎玉。边缘参差,断口处有细密的纹理,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着这碎片的形状眼熟,像某块玉的一角,又像某道细纹裂开之后脱落的一部分。他把碎片揣进衣兜里,站了起来。
长椅旁边有一块石碑。灰白色花岗岩的,大概半人高,正面刻着"明思宗殉国处"六个字,墨笔填过,笔划工整沉着。碑座上搁着一束塑料花,被太阳晒褪了色,花瓣边缘已经发白了。碑周围三三两两的游客走过,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石碑前站了一下看了几眼就走了。
陆沉站在石碑前。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光滑,没有皱纹,没有茧子,也没有冻疮。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下颌干干净净的,没有胡茬,摸上去年轻而陌生。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几岁,站在那里像一团刚刚被吹散又聚拢的烟,形状还没固定下来。
"叔叔,你在看什么?"
他低头,脚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圆脸,短头发,背着一只蓝色的书包,大概是放学路过的。男孩仰着头望着他,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映着头顶槐树叶子的碎影。
"看这棵槐树。"陆沉说。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很顺畅,不哑不涩,每一个字都清楚。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喉咙,抬手摸了摸喉结的位置,那里完好无损。
"这树有什么好看的?"男孩顺着他的目光也仰头看了看那棵槐树,"不就是棵树嘛。"
陆沉也仰头看去。这棵槐树比景山上其他几棵都年轻一些,树干只有碗口粗,树皮的颜色浅,皴纹也浅,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后来补种的。它的枝叶在半空中撑开一片不大不小的荫,四月的新叶密密麻麻地攒着,风过去的时候整棵树都在轻轻颤。
"它是后来种的。"陆沉说,"原来那棵,死了。"
男孩眨了眨眼。"死了?不是长得好好的吗?"
"原来的那棵,几百年前被人砍了。后来又新种了这棵。"
"为什么砍?"
陆沉看着那棵树的枝叶在风里晃着。阳光从叶缝间筛下来,落在石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男孩书包的带子上。四月的北京风很轻很暖,带着花粉和泥土的潮气。他忽然觉得很安宁,安宁得像是所有那些年的重量都已经被什么接住了,安放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因为那棵树上吊死过一个皇帝。"他说。
男孩瞪大了眼睛。"皇帝?哪个皇帝?"
"崇祯。"
"崇祯是谁?"
陆沉弯下腰,蹲下来,跟男孩平视着。男孩的眼睛真亮,里面的光干干净净的,像一面新擦过的镜子。他看着那双眼里的自己,那张年轻的脸在槐叶的碎影里忽明忽暗的。
"他是最后一个在煤山吊死的皇帝。他做了十七年的皇帝,每天从天不亮批折子批到半夜,一天都没歇过。他当皇帝那年闹饥荒,他把自己过年的银子捐出去赈灾。他打了十七年的仗,打了十七年全输了。最后城破了,他就在这里吊死了。"
男孩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那他是个坏皇帝吗?"
"不是。"陆沉说。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觉得喉咙里那个被堵了十七年的东西终于通了,像一条被淤泥塞了太久的河忽然间找到了出口,水流平静地、缓慢地淌了出去。"他不是坏皇帝。他很勤快,很认真,也很想做好。但他太累了。累到撑不住了。累到觉得死了比活着轻省。他当皇帝当了十七年,十七年里没有一天是开心的。临死的时候有人跟他说,说你十七年没展过眉。他说好,我知道了。然后就死了。"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风又来了,把头顶的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一片叶子从上面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碑座上,稳稳地贴在那里。
"那他为什么不去南方?"男孩问,"我历史课上学过,皇帝可以往南跑啊。"
"他不想跑。"陆沉说,"他觉得跑了对不起先人,也对不起天下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也不想跑了。就站在那里。等着。"
男孩低下头想了想。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把瓶子塞回去。
"叔叔你懂好多啊。"他说。
陆沉笑了笑。那个笑很轻,轻到嘴角只牵了一下就收了。他站起来,从衣兜里摸出那块青玉碎片,摊在掌心里看了看。四月的阳光照着碎片的断面,里面的纹理细密层叠,像一棵树的年轮,又像一条河的地图。
"这个送给你。"他把碎片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伸手接过去,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玉吗?"
"一块玉佩的碎片。原来是一个人的。那个人累了十七年,最后把它留给了另一个人。现在给你了。"
男孩握紧那块碎片,抬头又看了他一眼。陆沉望着男孩的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瞳孔里映着槐树的绿影和四月的天光,干干净净的,一点阴翳都没有。他想,四百年的黑暗和四百年的沉默到这一眼为止,应该就够了。
"好了,放学了就回家吧。"陆沉拍了拍男孩的肩。
"叔叔你不走吗?"
"我再待一会儿。"
男孩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跑开了。书包带子在他背上晃荡着,跑出十几步远他又回头喊了一句:"叔叔再见!"
"再见。"
男孩跑远了,汇入景山南门的游客人流里,书包的蓝色在人丛中闪了几下就找不见了。陆沉转回身站在石碑前面,夕阳已经从西边斜过来了,把石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覆在碑前的石板上,像一道深色的墨痕。那棵补植的槐树的影子也长长地铺在地上,枝桠的影子交交错错地爬过石碑底座,爬到"明思宗殉国处"那几个字的笔画缝隙里。
他伸手摸了摸石碑的侧面。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表面温热,带着一种结实的暖意。碑座那束褪了色的塑料花被风翻了一面,露出花瓣背面更浅的颜色。
他站在石碑前面,身后是来来往往的游客。有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碑为什么竖在这里",旁边的人答"好像有个皇帝吊死在这",两个人说着就走远了。前面不远处有一对年轻情侣在自拍,女孩举着手机比了个剪刀手,身后正好框进去"明思宗殉国处"几个字。
陆沉看着那些人。他看着那些在石碑前面拍照的、停留的、走过去的、头也不回的。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长的短的胖的瘦的,交叠交错着铺了一地。四月的风从煤山顶上吹下来,吹过那棵年轻槐树的叶子,叶片翻动的声音细碎而绵密,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后来太阳沉到西城墙下面去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暖红,把整座景山都笼在了那层光里。石碑上的"明思宗殉国处"六个字被夕光照着,墨色里透出一点紫红的反光,像四百年前那件深蓝袍子上干涸的血渍在最后的光里又活了一瞬。
陆沉把双手插进衣兜里,转身往南门走去。走出几步的时候一片槐叶从头顶落下来,擦着他的肩头落在脚边。他没有停步,也没有低头看那片叶子。他走过了石阶,走过了甬道,走过了神武门外那条路,走进了北京四月温柔的暮色里。
天边那抹红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收,像有人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一本翻了许多年的书。书页合拢的时候风停了,槐树的叶子也不响了。景山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归巢的鸟叫。
碑座上那片槐叶被风吹得翻了一面。叶背朝着天,浅白色的脉络清晰可见,在暮色里像一张极小的、写满了什么的地图。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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