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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


毛球载着他们,从北海出发,越过千山万水,昼行夜宿,看遍春花秋月,浮光山河。

相柳幻白发为黑发,本就风姿卓越,黑发更添几分人间色。往日那份隔绝天地的冷意,被闻笙的笑磨柔许多,眉宇间少了锋芒,添了温意。

他在市集为闻笙挑发簪,替孩童指路,偶尔被人问如何称呼,他因名字特殊,初时不知该如何答,问的多了,也只冷淡一言:“姓相。”

烦恼也随之而来,相柳不过行走片刻,便有姑娘们驻足回头,或羞怯偷看,或低语评说。几位胆子大的,还凑得近了些,唤他“公子”,想搭个话。将花向他身上掷来,花瓣落满衣襟。不知如何应对的相柳,只得往闻笙身后躲。

他明白那目光并无恶意,只是……让他浑身不自在。

更叫他不快的,是闻笙像看戏似的,笑得比那些姑娘还开心。他皱了皱眉,牵着她的手,快步出了人群。

“娘子的夫君差点被人拐走,娘子竟还有心看热闹?”

闻笙伸手拂落他肩头的花瓣,张嘴就夸:“我家夫君这般丰神俊朗,引得满街目光生欢,证明我眼光好。”

她这话说的,反倒让相柳语塞。他抿了抿唇,“这与眼光无关。是她们……扰人。”

“是是是,扰着你了。”闻笙从善如流地点头,“可她们也只是看看,又带不走你。我夫君满心满眼只有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相柳点头,接受了这个说辞,但仍不满道:“娘子今日未护我,是娘子之过。”

闻笙顺势问:“那你想如何罚我?”

他想了想:“娘子……日后改过便好,我舍不得罚娘子。”

闻笙失笑,果然真诚是必杀技。好吧,是她错了。

闻笙打趣:“那多谢夫君大度,下次我必要将夫君护得牢牢的。”

随后又逗他:“夫君这样貌美,若在人间久了,怕是要被画师争着画去,挂在墙上当神仙供着。”

相柳对她知错能改的态度很满意,听到后一句,摇了摇头,“我是妖,不是神,他们供着也无用。且……我若成神,也只想庇护娘子一人。”

闻笙:“……”

真是又心软又好笑。

她又忽然想到,这画面似乎可以玩一出“神爱世人”的戏码,她做个虔诚信徒,然后……扑倒神灵,她只想要神的配合。还是得多哄,万一哪天哄得他同意了呢?坚持就是胜利!

毛球载着他们一路南下,吹过云霄岭的风、闻过千年雪莲彻夜的冷香、赏过溶水城的灯海。终于抵达东荒青崖之巅。此地地势极高,唯有一条石道通入云端。朝霞最盛时,万象皆明。

当地盛产名为“流霞”的美酒,以云露蒸酿,入口甘凉,最宜黎明观景时饮。闻笙素闻此地景与酒相得益彰,便拎着酒与相柳上山等日出。

毛球贪杯又性急,仿佛怕晚一步就喝少了,锰灌了整整一壶,没一会儿就东倒西歪,一头扎在石边,翅膀半张,睡得天昏地暗。

闻笙与相柳并坐山巅,对饮流霞,闲谈说笑。最后一壶饮尽,天边破出一线微光,继而万千霞光奔涌,将云海染成金红交织的长卷。巍峨的山峦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宛如上古神祇沉睡的脊梁。

那一瞬间,整个大荒都仿佛被点亮。

闻笙被这天地壮丽之景震撼,心生慨叹:也唯有这等神话世界,方能得见如此鬼斧神工。

相柳侧首看她,眼中带笑:“娘子可喜欢?”

闻笙回望,只觉他与初遇时判若两人。那份孤绝淡去,眼底有了眷恋。她心生恍惚,这个世界,天地太大,岁月太长。可她看过的,却尽是荒唐。在防风氏的学堂,她要遵循封建礼制。归家后,她又为追求更强大的力量而修炼。她活的很割裂,也活得更孤独。

相柳以为是她救了他,可她清楚,她是他身上看见了自己,她救的也是自己。带他走时,也是带自己走。她改变不了世道,但她绝不能,因为时光漫长,而被这个世道同化,她至少守护了一人一念。

她心有所感,并未答话。而是转身折下一截青梧枝,随意抖落露水,执枝如剑,立于崖前。

云光在她身后翻腾,天地之势仿佛皆随她所引。此刻,她的剑不为杀,只为守。守他,也守自己。守那一点,不愿被时光磨尽的心意。

她轻一抬手,枝影破空。那一式并无章法,也不似术法,纯以心意而动,剑走柔势,却自成气度。随后,每一招每一式皆与这云海、风声、朝阳相和。

她悟出了一道守护之剑。

相柳看着舞剑的闻笙,心底那点失落,忽而轻了。离开极北之地,仿佛独属于自己的珍宝,被迫展于人前。可此时,见她与天地同欢,他恍然觉得——爱,应是让她逍遥无拘。

待她收势,他走上前,为她拂去鬓间的碎发,“娘子,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闻笙扬眉:“防风家以弓箭闻名,但我最擅长的,是长剑。你想学吗?”

相柳答得很快:“想。我要与娘子并肩。”

闻笙指点他,姿势、力道一一示范。谁知他只学了一遍,便照着挥出来,行云流水,不差分毫。

闻笙又好气又好笑:“你是故意欺负我吗?”

相柳立刻摇头:“欺负娘子?我哪敢。若娘子要我认罪,我也认。只求罚轻些,我怕娘子心疼。”

闻笙戳他额头:“我看你并不怕。”

他笑意更深:“娘子若笑,我便不怕。”

说完,低头沉思,又道:“若此处略改……似更有力。”

他随手挥枝,一套被改过的剑式已然生成。守护之意不改,却锋芒暗生,像海潮,蕴着力量,也蕴着温柔。比之闻笙纯粹的守,更似以攻为守。

闻笙却心底一凉。她好像明白,神族为何那么对他了。

九命之身,妖毒只他自己能解,修炼极快,化多身……若他真成长起来,便是大荒最锋利的刀。他几乎是“多智近妖”中的妖的具象,是那种——若不能在幼时毁掉,便会在将来可能成为无人能控之力。

聪慧若被善用,是明灯;若入邪道,是灾祸。这样的相柳,太危险了。

神族或许并不是厌他,是惧他。惧的未必是他一人,而是他的种族。怪不得,世间只剩一个相柳。

她回忆起洪江的热心,防风邶真心报恩却也存着交好之意。他们看到的,都是他的未来,一种潜在的秩序之外的力量。

这股力量,现在好像掌握在她手里?若她但凡有一念野心,她可以轻易驯养他。

他爱她,信她,毫无保留,不问是非。她只需几句情话,一次温存,便能令他心甘情愿的赴汤蹈火。

她知他纯粹,又对善意没有抵抗力,她见过太多善意背后的利己。她不敢想,若没有遇到她……这刀,会落入谁手?会不会,被榨干血与命,只剩下一具空壳?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利用,是以爱为名的利用。它温柔得让人无从反抗。

她倒不知,天道究竟是爱他还是厌他?

相柳收势,转身看着发呆的闻笙,轻声问:“娘子不喜这剑?”

闻笙回神,摇了摇头,“不……只是想到些旧事,你改的很好,更适合你心性。”

相柳却说:“娘子教我剑,我记在心里。但我总觉,这剑,不该只在风中舞。”

“哦?”闻笙没想到他会有如此想法。

“应当铸出来。一柄为娘子,一柄为我。剑合,心亦合。我愿以剑为兵器,守护娘子。娘子可愿?”

她就知道,恋爱脑说不出别的来,“夫君是在与我说情话?”

相柳颔首道:“那便是情话。”

她本意是与他分享自己所爱,剑为风骨与信念。这不同于弓的审时与取舍,更迥异于刀的杀伐与狠绝。

突然成就感爆棚,她的养成好成功,她可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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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下醉

唐  李商隐

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

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

流霞:是指仙人酿的酒。传说每饮一杯能数日不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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