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民富与国不利
“话说回来,殿帅此番西讨平定河湟,头一等的功劳,压根不是收复千里故土。”
高俅见他神色郑重,心中暗自揣度对方又要打什么算盘,面上却故作虚心拱手:
“哦?尚书有何高见,某洗耳恭听。”
蔡京抬眼扫了高俅一眼,缓缓道出实情:“真正天大的功劳,是那青唐王庭积攒近百年的财物,足足折合两千万贯钱粮金银。”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执掌户部以来,天下税籍账簿无一日不看。
如今大宋全年两税、盐酒茶专卖、各色商税杂赋全数汇总,一年岁入超过九千余万贯。”
高俅故意装出全然不懂朝堂财计的懵懂模样,蹙眉开口:
“两千万贯,尚且不足全国一年岁入两成,这点钱财,谈得上什么天大功劳?”
果不其然,蔡京只当高俅只懂兵事,不通内政财帛制衡,抬手捋了颔下长髯,颇为自得道:
“天下财赋七分尽出自东南。
两浙、江南东西、淮南六路富庶无边,单单一州的商税盐利,便能抵北方两三路总和;东南一地盐课,更是占全国盐利四成有余。
每年江南漕运起运六百万石粮食,专供汴京百官、百万军民度日。
南方圩田密布,一年两收,桑蚕、瓷器、海外商贸往来不绝,市镇鳞次栉比,民间铜钱充盈,官府但凡征调物资钱粮,一纸文书下去便可凑齐。”
高俅顺着他的话假意附和:“照尚书这般说,江南富庶丰足,乃是举国根基,应当是国力蒸蒸日上的好事。”
蔡京却重重摇头:“此番西征河湟,浙东一路承担粮草转运,接连数道札子递至户部,处处哭诉地方库府空虚,粮草物资已然无力持续供给大军。
枢密院原定三月彻底平定河湟,这个期限,实则是朝堂各方势力拉扯博弈出来的折中结果。”
高俅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朝堂背后层层博弈,许多内情他身在军中确实知之甚少,连忙拿起酒壶,为蔡京斟满一杯酒:
“其中另有隐情?愿闻尚书细说。”
“阻碍西征最大的难关,从来不在中枢朝堂。” 蔡京话说一半,故意停顿,定定看向高俅,卖了个关子。
“那阻力究竟出自何处?”
“在地方,如西京洛阳。”
高俅一听心里冷笑一声,洛阳乃是元祐旧党根基所在,蔡京分明是想借西征军费一事,借力打压旧党势力。
可很快他就觉的自己笑早了,蔡京又一句推翻他的揣测:“但更棘手、阻拦最多的,实则是浙江各路。”
高俅微微一怔,浙江明明是新党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朱勔便是蔡京一手举荐,在浙西操办花石纲,二人本是同路,怎会掣肘西征?
蔡京看穿他的疑惑:“西军自成一套独立的军事利益群体,洛阳元祐旧党文官素来时时上书质疑西军巨额军费开销;
浙东诸路负责全军粮草转运,一旦对外开战,军费陡然暴涨,洛阳旧臣与浙东地方势力便会轮番往御史台递折子弹劾。
归根到底,无非是大军征战,花了他们地方上的钱粮,动了各家的利益。”
高俅颔首,浙东,后世有名的东林集团其实从宋朝就已经有了苗头,不过是到了明朝后才走上台面,占据朝堂。
“但如今朝堂清明,官家圣明,又有殿帅这种肱骨能臣辅佐,浙东地区毕竟是朝廷所属,朝廷的政令他们还是要执行的。
但最大的弊端还不是税收失衡。”
“那是?”
“如今科举偏重诗赋文辞,南方士子自幼浸淫风月文章,下笔华美,科场占尽上风;
北方士人多研习经术,质朴厚重,不善雕琢辞章,每届省试放榜,登科者十之七八皆是两浙、福建、江南人,河北、陕西、河东路往往数路仅有寥寥数人及第,甚至一榜全无北人。”
长此下去,六部、台谏、州县守臣尽数由南人把持,朝堂政见尽是江南士绅心意,北方边地疾苦、军民诉求无人替之上达。
边将多是北人,朝中辅政却无北籍文官,文武隔阂、南北割裂,日久必生朋党之争,动摇国本根基。昔
日司马温公与欧阳文忠公便为南北取士吵过一场,可始终无根治之法。”
“某也曾有耳闻,不知尚书有何高见?”
说到此处,蔡京眼中闪出谋划的精光,凑近高俅低声道出盘算:
“我心中有一策,便是重整、扩建京城太学。
如今太学规制狭小,生源多取自江南富庶之家。
若扩大三舍生员额,放宽北方五路士子入读门槛,给河朔、关中、河东寒门学子免解、免试的优待,南北士子同聚京师求学、策论议政。
一则教化均衡,南北人才一同培育;二则借太学取士增补北方官员,平衡朝堂南北势力,不至于满朝尽是南人文官。
再有一层深意,太学由中枢直管,官家可直接把控育人选材之权,不必任由地方州府、江南世族垄断科场生源。
钱粮上也无需发愁,东南财税丰足,调拨一部分供养太学,既用南方富余财帛,弥补北方文教短板,恰好解眼下南北财赋、人才双重失衡的困局。”
说完,他看向高俅,笑意深沉:“殿帅掌殿前司,手握京畿兵权,执掌皇城司,又新立拓土大功,圣眷正浓。
此事若得你在官家面前一同进言,此事必能顺利推行,于大宋百年安稳大有裨益。”
平心而论,暂且不论蔡京心中藏了多少私心算计,单论这份纵观全局的眼界,满朝文武确实鲜有能及之人。
古往今来,南北科举取士失衡本就是积年顽疾。
明清直接推行南北分卷、分榜录取制度,正是延续蔡京平衡南北士子的思路,人为调节南北进士比例,防止朝堂被单一地域集团把持,消解地域党争。
世人常说 “穷文富武”,可放到大宋当下,实情恰好截然相反。
富庶江南书院林立、名师云集,寻常人家尚且有余力供养子弟十年寒窗,文教资源远非贫瘠北地可比;
而河北、关中、河东一带百姓常年受边患、苛捐拖累,温饱尚且勉强,根本无力供子弟苦读科考,寒门子弟想要出头,多半只能投身行伍,寄望于沙场军功搏一条出路。
可即便走从军一途,真正能站稳脚跟、身居高位的顶级将帅,背后同样离不开世代积淀的人脉、屯田、军资各类资源托举,绝非单凭一腔勇武便能登顶。
说到底,世间权柄、舆论、仕途的底层逻辑从来不变;手握钱粮、文教、土地这类核心资源者,方能握住天下话语权。
高俅举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目光直直看向蔡京,出言发问:
“尚书这番剖析时局,层层通透,听得某醍醐灌顶,某敬你一杯。”
二人同饮一盏,杯盏轻落案几,高俅话锋一转:
“只是某心中尚有一事不解。
尚书明明看得清南北财力失衡、东南百姓转运粮草已疲敝不堪,为何反倒还要加码,
加收免役钱、增设免夫钱,平白加重天下百姓的负担?”
蔡京慢悠悠捋着颔下长髯,一脸自负道:
“元祐旧党天天说我新党与民争利,却不知民富与国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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