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他怕是纯好色吧
李格非立在廊下,目光落在一旁收剑伫立的王婉身上。
女子身姿挺拔、容貌明艳,气度飒爽利落,不似寻常闺阁妇人。
他只当是女儿特意寻来的习武师傅,心底暗自嘀咕,内院清净之地,寻这般容貌出挑的女武师,终究有几分不妥。
念头一转,他又猛然回想今日朝堂高俅的当庭辩驳。
整场廷辩风波,众人轮番攻讦,句句紧抓边事罪责、私德纰漏,却无一人提及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高俅与安化郡夫人的纠葛。
这般刻意回避,反倒让他心底疑云愈发浓重。
正思忖间,李清照已然瞥见廊下人影,当即收剑垂腕,利落归鞘,快步奔至他身前,眉眼带笑,鲜活灵动:
“爹爹怎么突然过来了?快瞧瞧女儿方才的剑招,可有几分章法?”
李格非收回纷乱思绪,望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女儿,满心柔软,只剩宠溺笑意,连连点头:
“好好好,甚是好看。
幼时你贪玩木剑,为父一心逼你读书习字、不许你沾染武戏。
如今嫁为人妇,无人拘束,倒是自在随心,为父也管不住你了。”
一旁的王婉见是李清照生父到访,不敢怠慢,连忙敛姿收势,整衣上前,恭恭敬敬躬身一礼:“小夫人见过岳父。”
一声清亮的“岳父”落下,李格非刚颔首的动作骤然僵住,神色一顿,满心错愕。
岳父?
这称呼绝非侍女、武师该有!
他瞬间反应过来,心头猛地一震——这女子,竟是高俅新纳的侧室?
李清照瞧出父亲眼底的惊疑,脸颊微微发烫,略带局促地轻声解释:
“爹爹莫怪,王婉是夫君新纳的侧室,名分早已向官家与吏部报备,合乎礼制,只是婚娶大礼尚未筹办。
她乃是殿前司都虞侯、西军老将王舜臣之女,其父在京暂无私宅,便暂且安顿在咱们府中后院静养。”
寥寥数语,落在李格非耳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心底已经确定,外界传闻高俅与安化郡夫人有私,绝非空穴来风。
更让他费解的是自家女儿。
清照素来心性刚烈、爱憎分明,最重专一情分,从前一丝委屈都不肯受,如今竟坦然接纳夫君纳妾,还没跟自己说过。
细细回想,女儿嫁入高府之后,主动登门探望自己的次数寥寥无几,倒是他是不是的往人家两口子的府邸上跑。
李格非心底生出一丝荒诞的疑惑,这高府之中,究竟藏着何等魔力,竟将他自幼教养、纯粹通透的女儿,彻底改变了性子与心境?
李清照见父亲久久默然不语,神色沉沉,心知他心中惊疑,连忙主动岔开话题,轻声问道:
“爹爹怎独自一人前来?夫君怎未一同回府?”
李格非回过神,淡淡应声:“你家夫君被官家留在后殿伴驾用膳,我特地过来告知你一声。”
“哦。”
李清照轻轻应了一字。
这一声轻淡应答,瞬间戳中了李格非的郁结。
此刻早已日暮西山,朝会从早开到晚,他空腹奔波一日,匆匆赶来府中,女儿竟未曾察觉,也不问他是否用过膳食、是否疲累。
他只得主动开口提点:“今日岁末最后一朝,从清晨开到日暮,为父滴水未进,散朝便即刻赶来了。”
李清照闻言满脸诧异,眨了眨眼疑惑道:
“岁末朝会向来循例草草落幕,从无拖延整日的道理,今日怎会开得这般久?”
李格非见状,心底暗自气笑,胡子都险些气翘。
自己话说得这般直白,分明是暗讽女儿不懂待客尽孝、未曾备饭,她却全然听不出弦外之音,只顾好奇朝堂琐事。
他索性不再迂回,直言道:“今日朝堂风波滔天,你家夫君被韩忠彦、曾布两位宰相联手率众弹劾。”
话音未落,李清照脸色骤然一变,方才的闲适淡然荡然无存,满眼焦灼急切,脱口追问:
“那夫君有没有事?可有受罚受屈?”
一旁静立的王婉,亦是瞬间敛去温婉神色,眼底满是紧张担忧,身子微微前倾,满心牵挂皆是高俅安危。
李格非望着二女满心满眼、无一例外全都系在高俅身上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真切体会到了那句老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他自幼精心教养的掌上明珠,如今满心牵挂、喜怒哀乐,尽数系于夫家一身,再也不是昔日围着自己撒娇问学的小棉袄了。
见李清照急得眉眼紧蹙、李格非反倒慢悠悠卖起了关子,故意轻咳一声:
“没事,为父只是这会肚子饿了。”
“都什么时候了!”李清照又急又气,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夫君到底怎么样了,您倒是快说啊!都火烧眉毛了,哪里还顾得上饿肚子?”
看着女儿满心惦念、全然慌乱的模样,李格非一脸欲哭无泪,饿,饿肚子还分时辰吗?
无奈只能摆手认输:“好好好,为父说了,人没事,好得不能再好。
你夫君如今正在后殿,陪着官家用膳呢,什么责罚没有。
快些让下人给我备些吃食,为父真是饿坏了。”
听闻高俅安然无恙,李清照高悬的心瞬间落地,长松了一口气,连忙唤来小桃红,速速整治一桌热饭热菜送入正厅。
内宅规矩森严,王婉身为新晋侧室,不便随入正厅陪客,便乖巧退至府门前的廊下静静伫立,垂眸等候高俅归来。
父女二人移步正厅落座,桌上热茶刚沏好,李清照便忍不住低声感慨,满心惊悸未消:
“新旧两位宰辅同时出手弹劾,满朝文臣围攻,夫君这一次,当真是凶险至极。”
她从前只知朝堂风波莫测,却从未想过,夫君身居高位,竟要日日面对这般群起而攻之的局面。
李格非饥肠辘辘,饭菜上桌便拿起碗筷,一边慢条斯理进食,一边将今日朝堂始末、
廷辩交锋、君臣对答、派系博弈,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从高俅被群臣死揪蕃部旧案攻讦,到他借力孔孟大义、赵普祖训戳破文官本末倒置的双标,
再到赵佶龙颜震怒、当庭力保、桩桩件件,全部讲清。
一席话说完,热气腾腾的饭菜入腹,李格非才算稍稍舒缓了一天日的疲惫。
而李清照静坐席间,听完全程风波,久久默然沉思,先前的疑惑、不解、芥蒂,全部烟消云散,心底豁然通透。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心疼,轻声自语:
“如今我才算真正理解夫君了。
他说过,他年少登高,如履薄冰,身居高位,身不由己。
一开始我还不甚理解,如今方才明白,他步步谨慎、处处退让,甚至刻意自毁名声,确实都是自保之道。”
李格非闻言,刚夹起一块软烂入味的羊肉送入口中,心头微微一震,咀嚼的动作顿住,忍不住暗暗点头。
高俅能有如此清醒的认识,难怪能当堂驳回弹劾。
“刻意自毁名声是何事,为父怎么不曾听闻?”
说到此处,李清照眼底满是愧疚与暖意,轻声续道:
“夫君上过战场,所以才会心系士卒,正如他所言,不愿盘剥将士、贪赃敛财自污名声,
思来想去,唯有让朝野上下认定他贪恋美色、耽于后宅,主动留下可供人攻讦的短处,
自折锋芒为了避免人猜忌。
先前我一时懵懂,闹小性子、耍女子脾性,心底抵触夫君纳妾。
夫君从未怪我,反倒处处迁就,宁愿自己背负好色耽色的名声,也不愿让我背负善妒祸夫的污名,连累他朝堂立足。
我与他,终究是心意相通,他所思所虑,皆是周全大局,亦周全于我。”
对面的李格非听完瞬间愣住,手中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愣了半晌,心底只剩一个念头:这、这解读对吗?
下一刻,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安化郡夫人的种种传闻,先前所有疑虑再度翻涌上来,瞬间确定。
——实锤了,高俅绝对和那位安化郡夫人有染!
什么自污避嫌、什么自折锋芒、什么深谋远虑?
李格非嚼着口中羊肉也不香了,心底暗自腹诽:什么朝堂自保、什么身不由己,这小子,怕单纯就是好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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