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缴费开始
“妈,你确定这事儿靠谱?我可跟你说,我这一年攒两个钱不容易,别又跟上回一样让人糊弄了。”
楚爱民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到后座把那只装钱的布包又往里掖了掖。
他开的是辆半旧的昌河面包,车身的蓝色漆已经晒得有些发白,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褪了色的平安符,随着车身微微晃着。
一个小老板,能拿出来一百万给姑娘上学已经很了不起了,更别说是留学。
但是楚爱民还真有这个本事。
因为他当过两年倒爷,往某个三日凌空的地方倒苞米。
嗯,你没听错,苞米。
此时,副驾驶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褂子,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正偏头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县城街道。
嗯,正是刘闯的三姑奶,刘桂珍同志。
她听见儿子这话,扭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嗓门清亮:
“那能是假的嘛!你知不知道你外侄子现在多厉害?”
她伸手拍了拍副驾驶前面那台不知道多久前就坏了的破收音机的顶部,像是那台收音机能替她证明什么似的。
“人家现在跟着北原县老马家混呢,你知不知道老马家多厉害!”
楚爱民哼了一声,他妈总说这话,他都习惯了。
“那我也不信。他什么人啊,就敢包学?
是包学会还是包毕业啊?
这年头哪有这么好的事,别到时候钱交了,人家学校根本不认账。”
后座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
楚悦从两个座位中间探过头来,手里攥着那张都快成标本宣传单,指节在那行“莫斯科大学”的字样上点了点:
“爸,就是这!你看,前面贴着牌子呢!”
楚爱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眯眼看去。
前方的路果然变宽阔了,路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牌子,白底红字,上边写着“1996年度启航留学中心第一届留学生缴费现场”。
这字体是专门找老齐写的,端正工整,旁边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不远处一扇敞开的铁栅栏门。
门口停着几辆车,有几辆是捷达车,有两辆是黑色的桑塔纳车,在晨光下泛着干净的光。
都是这年头的县级好车。
楚爱民把车速放慢了些,目光在那块牌子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咂了咂嘴:
“看着……好像挺正经的。”
车做不了假啊。
楚悦已经把脸贴到车窗玻璃上了,手掌在玻璃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忽然拍了一下他爸的肩膀:
“爸!你看你看——桑塔纳!”
楚爱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辆纯黑色的桑塔纳正从那扇铁栅栏门里倒出来,在门口停稳了。
车身擦得锃亮,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出一片刺眼的光。
当时,他就羡慕起来了,成了吃不到葡萄的狐狸了。
他嘴上说着“桑塔纳就桑塔纳呗”,但目光还是在那辆车上多停了两秒,喉咙里那声不咸不淡的哼唧被他咽了回去。
这时,桑塔纳的车门开了。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快步绕到后排车门旁边,弯腰拉开车门。
这个人楚爱民不认识,却莫名有种熟悉感。
而且,那个动作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只有在正经场合才会有的、熟练而周到的迎宾姿态。
他看过新闻联播,也住过那个地方的国宾馆。
随着,后排车门拉开,一只穿着深色中跟皮鞋的脚先踩到了地面上,然后是另一只。
一个穿着浅米色风衣的女人从车里下来。
风衣女身形高挑,浅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
她下车之后微微侧过身,伸手扶了一下车里另一个人。
随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外套、头发盘在脑后的中年女人,姿态从容,下车的动作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不紧不慢的优雅。
楚爱民的眼睛在那两个身影上直了一瞬。
他张着嘴,目光追着那两个人走进那扇铁栅栏门里的背影,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词。副驾驶上的刘桂珍伸手捅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那一下戳得实在:“哎——老儿子!赶紧下车了!快点!一会儿不赶趟了!”
楚爱民回过神来,赶紧点头:“哎哎,这就下这就下。”他拉开车门跳下来,连车门都没顾上关严,已经往铁栅栏门的方向走了几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下来的楚悦,又看了一眼正从副驾驶上慢悠悠下来的老太太,像是在确认她们跟着自己呢。
楚悦几步跟上来,目光也追着那两个穿风衣的身影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值得记住的画面,但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拽了拽,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大个子。那人个头很高,肩膀宽阔,脸上的那道长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被时间压扁了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站在门正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每一个走向门口的人。楚爱民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大个子微微侧过身,伸出手臂拦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太给人留余地的平稳:“现在还没到缴费时间。请前来参加缴费的家长凭邀请函入场。”
楚爱民的脚步顿住了。他偏头看着那个大个子脸上的疤,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臂横在面前的那个弧度,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正从后面快步赶上来的母亲,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拦住了之后的着急:“啥叫邀请函啊?妈——他们没邀请函不让进!”
刘桂珍走到门口,也是一愣。她看着门口那个大个子,又看了看那扇铁栅栏门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的院子,脸上的褶子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也跟着迟疑起来:“啥——啥叫邀请函?我也不知道啥叫邀请函啊。”她说着往前凑了半步,想透过吴大器的肩膀往里看一眼,但吴大器的身形横在那里,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吴大器站在那里,没有让开,语气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没有邀请函不能进。”
楚爱民站在门口,来回走了两步,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出来的、说不上是急还是气的劲儿:“妈——你看,这咋整——这悦悦眼看要上学了,咱总不能堵在这门口干站着吧?”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往门里瞟,能看见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几排凳子,有人已经坐下了,正在低头翻看手里的宣传册。
刘桂珍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伸手指了指儿子:“没事老儿子,你别急。你给你表侄子打个电话,就说我们到了。”
楚爱民愣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已经掏出来了,但按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了一下:“表侄子——不是给我表弟打电话吗?”他说着偏头看了刘桂珍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顺序对不对,“刘闯那孩子不是就负责跑腿的吗?”
刘桂珍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就落后了”的笃定:“现在你表弟不如你表侄子说话好使。”她说着又催促了一下,“你就打吧。”
楚爱民将信将疑地翻开手机盖子,拨了一串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听筒里传来刘闯的声音,带着一点正在忙活什么的背景音:“歪——谁啊?”
楚爱民赶紧把手机贴紧了耳朵,腰板不自觉地微微弯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跟晚辈说话时特有的、热乎但带着点客气的调子:“哎呀——闯子吧!我是你表叔啊!安城那个,你忘了?上回过年还见过——”
电话那头刘闯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明显热情了几分:“哎呀——表叔啊!你们到了?到门口了?”
刘桂珍在旁边听见了,赶紧凑到手机旁边,嗓门拔高了半度:“哎!我们到了!大孙砸——他们要邀请函,我们进不去啊!”
刘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隔着一层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种“这都不是事儿”的轻松:“行了行了,那你们等着。”他说完那三个字,电话就挂了。
楚爱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里,看了看那扇还关着的铁栅栏门,又偏头看了一眼他妈的脸色。刘桂珍站在门口,腰板挺得比刚才直了些,下巴微微扬着,虽然手里还攥着那只布包,但整个人的站姿已经从“被拦住了”变成了“等人来请”。
不到两分钟,门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浅色外套的年轻人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正是刚才给雷伊娜开车门的那个——齐树森。他走到门口,冲吴大器点了点头,吴大器侧身让开了一条缝。齐树森整了整外套的领口,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而得体的笑容,目光落在刘桂珍和楚爱民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接待贵客时才有的分寸感:“是刘闯先生的家属吧?请跟我来。”
刘桂珍的嘴角一下子就翘起来了。她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又低头整了整衣襟上的褶皱,然后迈步走进了那扇铁栅栏门,步子比刚才稳了不少。她走到院子里那排凳子前面的时候,偏头冲齐树森点了一下头,声音清亮而笃定:“是!”楚爱民跟在她身后,快步走了进去,楚悦跟在他爸后面,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吴大器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跟着走进了院子。齐树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三个人往里走。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正在低声交谈,有人正拿着笔在什么表格上写字,阳光照在院子里那些新摆的塑料凳子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https://www.lewenn.net/lw66327/4795811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