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鸡鸣声起
陈谦没走明路,只借断墙、屋檐和半塌的柴垛一路穿过去。
夜视之下,远近阴影都清清楚楚,耳边风声、脚步、灯罩摇晃的细响也一一分明。
越往酱坊那边去,他脸色越沉。
因为白灯,越来越多。
从巷口到后墙,从塌屋到断井,白灯已隐隐结成了个圈。
陈谦伏在一堵破墙后头,往外一望,眼神当即冷了下来。
酱坊院子已经塌了一半。
院门大开。
几个村民正把一顶红轿从里面往外抬。
没有吹打,没有唢呐,没有灯彩,只有两盏提在轿前的白灯,惨惨地照着路。
可轿子是红的。
轿帘是红的。
帘角垂着的穗子也是红的,红得像浸过血。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
里面坐着个人。
穿红衣,绣红纹,脚上是一双红底绣鸳鸯的小鞋。
周小满。
和进村时那一顶轿里坐着的,一模一样。
像是人又被送回了原位。
只是这一次,是真的。
陈谦目光微微一移。
酱坊院角那根歪斜木柱上,许青被麻绳反绑着,肩头和手腕都沾了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头垂着,似乎还有若隐若现的呼吸,说明人还没死。
至于苏安。
不在。
院里没有。
门边没有。
轿前轿后也没有。
只地上掉了一截小竹筒,半截踩进泥里,像是跑得太快,连惯用的东西都顾不上捡了。
陈谦眼底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狗东西,肯定也没干什么好事。
人既然被重新换上红衣红鞋,又上了轿,就说明礼还没走完。
而这村子里,活人走死人礼,最要紧的一步不在义庄。
在祠堂。
周小满之前反复说过,照灯,照镜,认面。
镜子在祠堂后屋。
牌位在祠堂。
那顶轿子,也绝不可能抬出村去。
极大可能还是送她回祠堂,把剩下那半套礼补完。
既然如此。
那最好的机会,就不是在这里硬抢。
而是等他们把人都送回去,送到最该聚齐的地方,再一起端了。
陈谦缓缓舔去唇边一点因气血反噬涌上的血腥味,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许青活不活,无所谓。
周小满活不活,也没那么所谓。
方先生说的是找到人。
找到活人是找到。
找到尸体,也是找到。
他要的是结果,不是把人完完整整地救出来做善事。
他没有继续盯着酱坊,而是像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更深的巷弄,直奔村子那座祠堂。
先看地形,先选退路,再定杀局。
这是陈谦在牛首村大墓里用命换来的教训。
陈谦已经如同一只倒挂的蝙蝠,贴在了祠堂后屋的房梁上。
这村里的祠堂年久失修,木料早已被虫蛀得酥朽,墙皮剥落,对于陈谦这种武夫来说,要在上面动手脚,简直不要太容易。
《青乌杂摄手札》中不仅有风水阵法,更有“破土断脉”的建筑营造之理。
陈谦目光如炬,扫过祠堂的结构。
“东边偏屋的承重梁一共三根,常年漏雨,木心已朽。只要断了两根,再叫火一舔,整个外檐便会先塌下来。”
“后屋和主祠之间那条过道,堆满了旧纸扎、破灯罩和用来做法事的干柴,那是绝佳的引火物。”
“至于正堂……”
陈谦无声地落在正堂那根最粗的顶梁柱后。
这柱子平时不动如山,但根部早已开裂。
他拔出柴刀,顺着那道旧裂纹,极其隐蔽、却又极其狠辣地向内挑深了三寸。
这口子看不出,近看也不显,可只要上头的重力稍微一偏,旁边再有火一烧,再施加一个力上去!
做完这一切,陈谦甚至连用来撞断这根立柱的“攻城锤”都挑好了。
祠堂角落里,横放着一口装满香灰的厚重旧铜鼎。
真到动手那一刻,只要把它甩出去,正好能给那根立柱最后一下致命的撞击。
除了物理破坏,还有扎纸灵术。
陈谦从怀中摸出最后三只纸雀。
一只,贴在偏屋下方那堆旧纸扎里。
一只,藏进后屋廊柱下的干草缝中。
最后一只,则伏在主堂外檐角那根本就裂了口子的木梁上方。
三只纸雀,都不是为了炸人。
而是为了引火。
火不需大,只要火芯先吃进朽木里,等到人真正聚齐时,才会一并爆发出来。
从什么时候起火,哪边先塌,人乱了之后会往哪边冲。
抢到人以后,从哪条巷子退,哪处墙能翻,哪处柴垛能点燃阻敌……
在村民还没把周小满抬回来的时候,陈谦就已经在脑海中将这场杀局演练了无数遍。
所以,当他此刻伏在主祠后窗的阴影下,借着裂开的窗纸往里看时,心里根本没有半点慌乱。
他等的,不是机会。
而是等人齐。
祠堂外。
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惨白的灯光,缓缓涌入祠堂大院。
红轿停在院中。
周小满被几个眼神麻木的妇人从轿里扶下来,像木偶一样摆放在堂中的高凳上。
红衣,红鞋,面朝供桌。
供桌正中,立着一面蒙着黑布的铜镜。
镜旁,一盏白灯稳稳亮着,灯焰细长得像一根死人的指头。
几个村民低着头,一边用听不懂的方言念诵着诡异的词句,一边往周小满身上重新整理衣襟。
她似乎被灌了药,半梦半醒间想要挣扎,却被身后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肩膀。
许青则被丢在一边柱下,绳子还绑着,头发散乱,半边脸上全是灰。
她抬了一下头,显然已经清醒,但嘴里被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眼中满是绝望。
但细看之下,她竟然还在用一把小刀在割绳子。
而就在供桌前,正站着那个捧镜的白发老太婆。
惨白的月光和灯光同时打在镜面上。
镜光一转,正对着周小满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礼,已经走到最后了。
村民齐聚一堂,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合十。
陈谦眸光一沉,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肌肉瞬间绷紧。
等的就是这一刻。
人到了。
再不动手,就真要来不及了。
身形骤然一转。
不是先杀人。
而是先点火。
陈谦抬手一扣,气机牵引。
祠堂四处埋下的纸雀同时被引动!
“砰!”
后屋先炸。
旧纸扎一下蹿起一股火舌,瞬间舔上干燥的廊柱,火光冲天!
“砰!”
偏屋再炸。
干草和破灯罩一下被点着,大火沿着朽烂的屋檐疯狂蔓延!
“砰!”
主堂外檐角那根早被做过手脚的木梁根部也同时吃火,火星一钻进去,黑烟立刻滚了出来。
祠堂内的人几乎同时一惊,那种诡异肃穆的仪式感瞬间被打破。
“走水了!”
“后头着了!”
“你们看着点人,你们去灭火。”
乱声刚起,陈谦已经动了。
整个人如同攻城锤一般,从后窗硬生生撞了进去!
木窗“哗啦”一声碎开。
人影带着一股狠厉风声直切供桌侧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捧镜的老太婆。
她猛地回身,干瘪的双手将铜镜一转,竟要将那镜中不知名的阴邪光芒朝陈谦照来!
可陈谦比她更快。
八步赶蝉—蝉闪!
刀光一闪,老太婆连忙用铜镜抵挡,刀光直直斩在镜框边缘。
“当!”
一声刺耳金木交击。
镜子没碎。
可也被震得歪了半寸。
就这半寸,已够。
陈谦身形一错,肩肘猛然撞进供桌边那张厚重旧香案底部。
“轰!”
香案直接被撞翻出去。
供桌上的烛火、香炉、纸灰、水碗哗啦啦一片乱砸,正好泼在白布和灯边。
火立时借了油和纸,一下子烧开。
堂中彻底乱了。
有人扑火。
有人扑陈谦。
还有人死死扑向周小满。
可陈谦根本不管。
陈谦身形一错,借着冲势,猛然冲向供桌边那尊厚重的旧铜鼎。
心火爆发,巨力倾泻。
“轰!”
他抓起铜鼎直接甩飞出去,犹如一颗炮弹,精准无误地砸向了那根早被他挑开裂缝的主立柱!
“砰!”
木柱猛地一震。
“咔嚓”
上头整截横梁先是一沉,裂缝当场往上炸开。
梁上积攒了百年的灰尘簌簌直落,整座祠堂的承重结构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柱子断了!”
“快退!”
“镜子!护住镜子!”
祠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可已经晚了。
后檐和偏屋的火已经借着风势彻底吃进了主梁,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房顶带着瓦片、土石和燃烧的朽木,轰然砸落!
“咔嚓”
上头整截横梁先是一沉,下一瞬便带着瓦片、灰土和朽木,轰然倾斜砸落!
这一砸,不仅砸死了几个躲避不及的村民,也彻底砸乱了整场诡异的仪式。
按着周小满的人被梁木当场砸死一个,另一个腿被压住,惨叫得像杀猪。
许青也被塌下来的半边房梁砸了个正着,整个人被木头和土灰埋了大半,生死不知。
陈谦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活着,算她命大。
死了,算她命薄。
整个祠堂乱作一团,灰尘漫天。
他一步切到高凳边,一把将已经从凳上滚落、还没彻底昏过去的周小满抄了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探进废墟,将那双踢落的红鞋重新抓到手里,连人带鞋一起纳进怀侧。
拿到人了!
火已经烧穿了半边屋顶,外头的村民还在像疯狗一样往里扑,可扑得越急,被砸死的就越多。
断梁、塌瓦、火舌、炸开的纸灰,把整个祠堂搅成了一锅沸腾的血泥。
陈谦不在意这些人死不死。
他肩扛周小满,转身便朝着事先看好的后门退路冲去。
可就在这时,一只满是鲜血的手忽然从塌木和灰土里探了出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裤脚。
是许青。
她半边身子还被燃烧的木梁压着,脸上全是血和灰,可那双眼睛竟还亮着,透着一股不甘的狠辣。
陈谦低头看了她一眼。
许青嘴里都是血沫,却还是吐出了几个含混的字:
“……救我……”
下一秒她竟猛地一偏头,从齿缝里吐出三根极细的黑针。
她两指一夹,快得像是本能,直接扎进自己百会、神庭、玉枕三处大穴。
针一落,她整个人狠狠一颤,原本已经散下去的那点气,竟又被硬生生吊了起来。
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重新变得凶悍。
这是仵作一脉拿命吊命的禁术。
可她没半点犹豫。
陈谦看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种。”
他只吐出两个字,抬脚一踹,蕴含着心火之力的脚尖将压在许青身上的断木生生踢断半边。
“走得动就跟上。”
说完,他再不停留,扛着人撞开后门,冲入了黑夜之中。
许青咬着牙,一手撑地,硬是从火海塌梁底下爬了出来,踉跄着死死跟在陈谦身后。
此时,祠堂前后已经全乱了。
村民死伤惨重,有人被压在梁下,有人浑身着火满地打滚。
可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
这些没被砸死的村民,根本没想着救火,也没人去拖梁下还活着的同伴。
他们做的,只有一件事。
追。
追陈谦,追许青,追周小满。
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幽绿,像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陈谦冲出祠堂后门,沿着早就看好的路线一路狂奔。
后头柴巷窄,前头矮墙低,中间连着两道半塌的猪栏。
这条线,他来时就已经踩过,也早在几个节点上埋了手脚。
第一道窄口,他抬脚一踹。
“咔嚓!”
靠在墙边那截松动的门板应声砸下,直接将追得最快的三个村民砸翻在地,堵住了去路。
第二道转角,手中掐诀。
纸蝶贴着柴垛底下炸开,火舌顺着干柴猛地卷起,形成一道火墙,后头提灯的人顿时一乱。
再往前,一脚踢翻旧酱缸,酱液泼地,几个踩上来的村民直接滑翻,灯也砸灭了两盏。
这不是临时乱跑。
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许青跟在后头,越看越心惊。
这人来时看似只是摸路,实际上连回头怎么跑、哪儿能塌、哪儿能烧、哪儿能堵,全算好了。
若不是如此,他们根本不可能从那种被包围的死局中活着冲出来。
可即便如此,后头追击的脚步声还是越来越多。
像真杀不完。
白灯仍在追。
那诡异的念词声仍在风中飘荡。
这一声声贴着夜风追上来,越听越像索命的丧钟。
绕过最后一道塌墙时,许青脚下一软,差点直接栽倒。
陈谦肩上扛着周小满,回身一把拽住她的衣领:
“还能不能走?”
许青满脸血灰,眼里却仍有一股子狠意:“死不了。”
“那就继续。”
陈谦强行咽下喉咙里涌起的一口带着纸灰味的逆血。
胸腹间那股灼纸般的涩痛,随着长时间爆发心火,已经快压不住了。
“再这么跑,跑不出村。也跑不过他们。”
“藏。”
陈谦目光一扫,锁定了一间半塌的土屋。
屋子不大,三面墙还在,门也还能顶,里头有碎缸、烂席和一口翻倒的破柜。
他一进屋,立刻把周小满放到墙角最黑的地方,随后拖过那口破柜堵门,又把地上的碎木、墙砖压了上去。
许青靠着墙滑坐下去,头上那三根针已经渗出黑血,显然那股强吊出来的气快到头了。
“他们追来了……少说二十个,还在增加。”许青哑着嗓子说。
陈谦站在屋中,手里握着滴血的柴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外头,白灯一盏一盏亮起,像狼群围窝。
有人在门外低低念词,有人在塌墙那头轻轻敲击。
还有人把白灯举高,对着屋缝、墙缝一点点地照。
这一声声,像是一张无形的网,一点点收紧。
陈谦深吸一口气,刀已横起。
真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想的了。
许青是管不了了,只能先把周小满割了带个头走,到时候应该也算是完成目标了。
杀出去,或者死在这里,就这么简单。
就在第一下撞门声即将响起、陈谦准备再次引爆心火做殊死一搏时。
远处黑沉沉的村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极长、极突兀的声音。
“喔”
是鸡鸣。
这一声太突然,也太响亮。
像有人拿一把刀,硬生生劈开了整夜的死气。
屋外所有念词,骤然一顿。
那些正准备撞门的身影,也瞬间停滞。
连那些贴着门缝、墙缝游走的白灯,都像被什么冻住了一般,齐齐僵在原地。
陈谦眼神微动,紧握刀柄的手微微松了一分。
第二声鸡鸣,紧跟着从更远处响了起来。
“喔,喔”
门外的白灯轻轻晃了一下,随后,一盏接着一盏,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门外那些沉重的呼吸声、脚步声,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考核的时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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