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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交代来历、空明玄藤


二楼靠窗的一处僻静雅座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竹帘。
  外头的喧嚣被过滤了几分,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这座上京城那股子沸腾的烟火气。
  “陈老弟,许妹子,来!”
  于辞双手端起面前那只粗瓷酒杯,杯中澄澈的烈酒倒映着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
  此时的他,早已卸下了在敛尸房里那种刻板伪装。
  那双总是透着审视与戒备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江湖儿女的赤诚与火热。
  他看着陈谦,又看看许青,声音粗犷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老弟,老哥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之前在汪家那鬼地方,我原以为你是个需要照拂的新人。没成想,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反倒是你这雷霆手段,生生把老哥我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大恩不言谢,都在酒里!大伙先走一个!”
  说罢,于辞仰起脖子,将那杯辛辣的烧刀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激得他胸膛起伏,长长地哈出了一口酒气。
  陈谦微微一笑。
  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于辞这人,就是典型的外冷内热。
  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敛尸房里,若是不板着一张脸,不立规矩,早就被那些不知死活的新人给拖累死了。
  但只要你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和他有了过命的交情,他那一腔热血,便能毫无保留地掏出来。
  “于大哥言重了,同在屋檐下,守望相助是本分。”
  陈谦端起酒杯,与许青轻轻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腹中,却没有引起太多的灼热感。
  那纸化的脏腑对酒精的反应极为迟钝,只有心窍处那只金蚕蛊微微蠕动了一下,将那点酒气瞬间化解。
  许青放下酒杯,脸上的两道刀疤在昏黄的灯影下显得有些柔和。
  她虽未多言,但看向于辞和陈谦的目光中,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清冷已然消散了许多。
  就在三人放下酒杯,准备动筷子夹菜时。
  隔壁桌,一阵刻意压低却又显得有些醉意的议论声,顺着竹帘的缝隙飘了过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朝廷那边终于有大动作了!”
  一个穿着青色绸衫,像是个富家清客的胖子,正唾沫横飞地拍着桌子:“兵部已经连夜下了调令,从京畿三大营里抽调了一千精锐,配合天监司的高人,准备去南边讨伐那个什么罗生教!”
  “罗生教?那是什么名头?”同桌的一名瘦子疑惑道。
  “你连这都不知道?就是前几日在南边临江县闹出滔天大祸的那个魔教啊!”
  胖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一种猎奇的兴奋:“听说这魔教的教主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专吃人心肝!他们在临江县设下了什么‘万血诛仙阵’,一夜之间,把整个县城万口人,全都给血祭了!老幼妇孺,一个没留!”
  “嘶”同桌几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等魔教行事,简直是伤天害理,罄竹难书!难怪惹得龙颜大怒,直接出动了大军!”
  “可不是嘛,听说巡天卫最先赶到的时候,那临江县的血水,把城墙根都给泡酥了……”
  隔壁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充斥着各种夸张。
  许青听到“临江县”三个字,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身为仵作,她对“全城血祭”这种字眼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
  万人一夜死绝?
  这绝不是什么区区江湖魔教能办到的事情。
  而于辞则是冷笑了一声,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临江县的事儿?”
  于辞将酒杯端在手里,并没有喝,而是压低了嗓音。
  神神秘秘地凑向桌子中央,目光在陈谦和许青脸上扫过:
  “外面那些蠢货,真把朝廷放出来的遮羞布当成了圣旨。魔教?嘿,那临江县真正发生的事儿……老哥我知道些不一样的!”
  陈谦拿筷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恰到好处地“哦”了一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好奇,身子也微微前倾:“不一样的?于大哥在敛尸房消息灵通,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许青的表情也瞬间变得郑重起来。
  她放下筷子,看着于辞:“此事事关重大,全城百姓一夜之间全部遇难,这种惨案简直骇人听闻。若非魔教作乱,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于辞没有直接回答。
  他警惕地瞥了一眼竹帘外,确认隔壁桌的人还在自顾自地吹牛,这才转过头。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食指,在自己面前那滩不小心洒出的酒水里蘸了蘸。
  然后,他在坑洼不平的木桌上,一笔一划,极度缓慢且用力地,写下了一个字。
  “前”。
  写完这个字,于辞根本不给两人多看的时间,袖口猛地一挥,瞬间将那水迹抹得干干净净,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一般。
  做完这一切,于辞的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写下这个字,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许青盯着那块已经空无一物的桌面,秀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前?”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念叨着这个字,脑海中疯狂搜索着各种可能性。
  前锋?前线?还是某种代号?
  她一时间还是不解,还在苦苦思索这背后的关联信息。
  然而。
  陈谦看到那个字后,却没有任何思索的停顿。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块被抹干的桌面,随后竟“扑哧”一声,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戏谑。
  陈谦伸出筷子,夹了一粒挂着红油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随后语气极其轻松地说道:
  “于大哥,在这天子脚下,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他甚至还端起酒杯,冲着于辞晃了晃,压低声音打趣道:“这要是被外面巡逻的暗探听去了,或者被举报了,那可是要被抓进审讯营里,脱光了衣服,用蘸了盐水的牛皮鞭子,好好‘调教’一番的。”
  “那地方的手段,听说连铁人进去了,都得扒层皮出来。”
  此话一出。
  于辞脸上的神秘莫测瞬间僵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陈谦在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勉强,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平淡,绝对装不出来。
  很显然,陈谦第一眼就看懂了那个“前”字的意思!
  而且,他不仅懂了,他还毫不在意!
  于辞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半拍。
  这个消息,虽然在最核心的圈子里不算特别隐蔽,但对于他们这些底层的敛尸官和校尉来说,绝对是掉脑袋的机密!
  他也是因为前面一次在档案房值夜时,不经意间听到上面两位地级的大人争吵,不小心露出了一言半语,他后来自己胆战心惊地拼凑分析出来的。
  可陈谦……他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他毫不迟疑的反应,以及那副“我早就知道”的笃定模样。
  “难道……这小子早就知道了?”
  一个刚从乡下来的穷书生,一个靠着考核才进敛尸房的人级新人,怎么可能知道这种连天监司除魔校尉都未必清楚的秘密?
  “咳……咳咳!”
  于辞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猛地端起酒杯,大口灌了一口,声音有些发虚地打着哈哈:
  “喝醉了!老哥我真是喝醉了!几杯黄汤下肚,就开始满嘴跑马车了!”
  “什么前不前的,就是前天晚上的醉话!来来来,吃菜!吃菜!这醉月楼的烤羊排可是绝活,凉了就膻了!”
  于辞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地往陈谦和许青的碗里夹菜,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来。
  陈谦却没有顺着他的台阶往下走。
  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那双深邃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光亮。
  “于大哥,不用掩饰了。”
  陈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入于辞和许青的耳中。
  “那是真的。”
  “而且,这事儿肯定是瞒不住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包不住火。这满朝文武,甚至这上京城的权贵们和天下百姓,早晚都会知道那个出来了。”
  陈谦看着于辞那张惨白的脸,语气依旧平缓,带着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
  “如今之所以放出罗生教这种幌子,还大张旗鼓地调兵遣将,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上面那些大人物肯定也慌,他们需要时间去调集真正的底蕴,去填补那个已经碎掉的窟窿,能有更多的时间进行排兵布阵。”
  “毕竟,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决的麻烦。”
  啪嗒。
  于辞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吃惊,而是惊骇。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怀疑陈谦知道一点皮毛,那现在,他可以百分之百断定,陈谦知道的远比他多!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于辞的心脏狂跳不止,看着眼前这个青衫磊落的年轻人。
  难道他真有什么通天的特殊背景?
  是哪位手眼通天的国公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还是那个神秘莫测的高手暗中培养的关门弟子?
  可若是如此,他来这又脏又臭、随时会没命的敛尸房作甚?
  以他的背景,直接进巡天卫,或者进天监司,岂不是易如反掌?
  “你们……你们俩这到底是在打什么哑谜?”
  一旁的许青终于受不了了。
  她本就性子直接,最讨厌这种云山雾罩的谈话。
  此刻看着两人一来一回,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完全听不懂,眉头紧锁。
  “就我被蒙在鼓里。若是不当我是朋友,这顿酒不喝也罢。”
  许青放下酒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
  “许姑娘莫恼。”
  陈谦看着许青那微怒的模样,轻笑了一声,语气变得温和而真诚:
  “其实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既然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又在那死人村里互相托付过后背,我自然是把你们当真正的朋友看。”
  “既然谈到了此事儿,而且你们也并非外人,那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陈谦端起茶壶,给许青添了一杯热茶,又给于辞满上。
  他目光低垂,看着茶水中漂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其实,我就是临江县人。”
  “而且,运气比较好。”
  陈谦抬起头,迎着两人疑惑的目光,耸了耸肩,嬉笑了一下:
  “当时那场大祭发生的时候,我就在城里。没死成,活下来了。”
  “估计是我陈家的老祖宗,在底下把头都磕冒烟了,阎王爷嫌吵,才没收我。”
  这句话陈谦虽然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
  但听在于辞和许青的耳中,却无异于天雷直接在脑门上炸开!
  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是在说一个笑话。
  他是在说……
  他在那个血流成河、万人被瞬间抽干了精气神、化作人间炼狱的临江县里……
  活了下来?
  “陈……陈老弟……”
  于辞嘴唇哆嗦着,连舌头都打结了,他指着陈谦,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当时在临江?”
  许青更是惊讶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撼。
  作为仵作,她太清楚那种级别的屠杀意味着什么了。
  那种连一只耗子、一条野狗都活不下来的绝杀大阵里,一个活人,是怎么全须全尾地走出来的?
  陈谦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心中暗自盘算。
  “与其瞒着这些其实早晚会被有心人查出来的出身背景,不如直接公开。”
  陈谦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凝重且透着深切疲惫的神色。
  “我之所以拼了命也要加入敛尸房,甚至不惜隐姓埋名,其实也是为了见到杨老。”
  陈谦的声音变得沙哑,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无奈:
  “虽然侥幸活下来了,但是我付出的代价……也非常沉重。”
  “我现在的身子,看着像个正常人,其实和死人没两样,活一天算一天。”
  陈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于辞:
  “世人都说,敛尸房的杨老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手段,是缝尸一脉的绝顶魁首。我来,就是想让他老人家帮忙瞧瞧,能不能帮我把这条命……缝补缝补。”
  他端起酒杯,对着于辞郑重地敬了一下:
  “于大哥,看在咱们同是敛尸房‘人’字牌,又一起扛过事的份上。等杨老回来,若是大哥能帮忙一二,便好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情理交融。
  于辞看着陈谦那略显苍白的脸颊,脑海中猛地闪过陈谦在汪家后院那不顾一切、以命搏命的疯狂打法。
  “原来如此……难怪他杀起邪祟来比不要命的死士还狠,难怪他气息时强时弱……”
  于辞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同情与敬佩,那种对陈谦背景的猜忌瞬间被这股情义冲淡了。
  “老弟!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
  于辞猛地一拍桌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斩钉截铁地说道:
  “无妨!等杨老办完皇差回来,我到时候定同你一起去!我虽然人微言轻,但在上面几位大人那里也算是混了个脸熟,豁出去,也要帮你求个见面的机会!”
  “多谢于大哥了!”陈谦大喜,连忙拱手笑道,这声谢,倒是真心的。
  一直沉默的许青,此刻却紧紧咬着嘴唇。
  她那目光在陈谦脸上来回扫视。
  “所以……”
  许青皱紧了眉头,她深深地感觉到陈谦刚才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藏着多大的危险。
  “你是知道临江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的,根本不是朝廷表面上说的魔教作乱那样,对吗?”
  她不傻。
  陈谦能从中活下来,如果没有过人的头脑、极其隐秘的手段,以及远超常人的能耐,必是不可能做到的。
  他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
  陈谦和于辞对视了一眼。
  陈谦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于辞刚才写过字的地方,沾着酒水,再次写下了一个字。
  “赵”。
  这下,估计是头猪也该猜出来了。
  前。赵。
  两个字连在一起,在这个大乾王朝,毋庸置疑是什么意思了。
  许青猛地瞪大了眼睛,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前朝!赵氏皇族!
  “呼……”
  许青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子猛地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这确实是说出来就会被用鞭子调教、甚至掉脑袋的事儿!
  连这种相关信息,在京城都是绝对的禁忌。
  如果泄露半分,不,哪怕只是表现出知道的苗头,肯定要被抓进昭狱去坐坐老虎凳之类的玩具,生不如死。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
  许青稳定情绪。
  “你们也把我当真正的朋友看,连这种消息也敢和我分享。”
  许青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陈谦和于辞,沉声道:
  “那我许青,也不是那种只占便宜的小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她将手探入怀中,贴身摸索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风听去:
  “我手里有个消息,虽然不如你们这个关乎天下大势的惊天秘密,但对于咱们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来说,或许更加实用。”
  “你们可知……空明玄藤?”
  “什么?”
  于辞最先坐不住了。
  他那身躯猛地一震,“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桌子掀翻。
  他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许青,呼吸粗重。
  “许妹子……你……你说什么?”
  对于于辞来说,这个东西的名字太重要了!
  这是一种只存在于古籍记载中的奇药!
  它极其稀有,生长条件苛刻到了极点。
  据说吃了这种藤蔓结出的果实,可以让人的头脑在一段时间变得空明澄澈,减少一切杂念与心魔。
  对于走外门硬功的武夫来说,这药的效果或许并不是特别出众,顶多也就是耳聪目明一些。
  但是,对于那些修习道门心法、渴望踏入“炼气”一脉的人来说……
  那就不一样了!
  对于一般人,能通过服食此物,大幅度增加感应到天地灵气的概率!
  甚至在一些关键的修道关隘突破时,也能用来强行消除心魔杂念,成倍地增加成功概率!
  稀少,价值连城,万金难求!
  于辞的双手紧紧抓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虽是出身于某个没落的道门一脉,从小耳濡目染,但却天资愚钝。
  他在山上枯坐了十年,久久感应不到那一丝缥缈的灵气,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故而才被逼下山历练。
  师门的长辈也是想借此让他入世历劫,斩断红尘杂念,看看能不能在生死之间顿悟,真正踏入炼气一脉。
  可哪有那么容易啊!
  滚滚红尘,只会让人迷失。
  不炼气,终是门外的人。
  武夫一途,他又练不起,不仅极其耗费资源,天赋也就勉强算个中下。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心火双灯,怕就是他此生武道的绝对极限了!
  再想往上触摸神顶,那是痴人说梦。
  但炼气不一样!
  只要能感应到灵气,他还有机会!
  他的孩子也还有机会!
  “许妹子……”于辞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东西……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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