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谁有不平事？
月黑风高，夜深人静。
“快些。”
为首的汉子压低声音，朝身后催了一句。
“村长说了，子时之前，必须把人送到山神庙。误了时辰，谁也担不起。”
柴房门突然被推开。
跟着传来一声被堵住嘴的呜咽。
两个汉子低着头，将一个麻袋抬了出来。
麻袋不大，里头的人还在挣扎，只是手脚都被捆住。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真要这样？”
没人回答他，事情很明显。
他咬了咬牙，声音更低了些。
“我小时候，还吃过张婶家的饭。小妹那时候才多大，天天跟在咱们后头捡野果子。”
为首汉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说怎么办？”
年轻汉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为首汉子指着麻袋。
“她不去，那谁去？”
他又指向旁边几人。
“你女儿去？”
“他妹妹去？”
“还是你去？”
这几句话一落，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没人敢再说话。
为首汉子吸了口气，像是在说服别人，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刘家沟这些年能活下来，靠的是什么？靠山神。”
“山里有妖，沟里有鬼。隔壁李家洼怎么没的，你们都忘了？”
“没山神护着，咱们的田早就荒了，牲口也早被吃光了。哪还有今天的日子？”
几个汉子脸色都不好看。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等等！”
又有两人从巷子里跑来。
他们一头一脚，抬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正是白日里冲出来求陈谦救命的张氏。
她嘴里被布团塞着，额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人已经昏过去了，只剩胸口还有一点微弱起伏。
年轻汉子脸色一变。
“这是做什么？”
来人喘着气道：“村长说了，白天那外乡人杀了山神使者，惹出大祸。单送一个丫头，未必能让山神消气。”
他说着，看了眼昏死过去的张氏，声音也有些发虚。
“索性……把她娘也送去。”
“当个添头。”
几个汉子都怔住了。
那年轻汉子猛地后退半步，脸色惨白。
“这不是绝户吗？”
“张家就剩她们娘俩了。”
“你们这是要把她家根都断了！”
没人说话。
为首汉子的脸皮抽了抽，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是村长的意思。”
年轻汉子眼睛发红。
“村长的意思？”
“村长一句话，就能把人娘俩都送去喂怪物？”
“那下次呢？”
“下次轮到谁？”
为首汉子死死咬着牙，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别说了。”
他转身扛起麻袋一角。
“走。”
“先把人送去山神庙。”
……
山神庙建在半山腰。
庙不大，青瓦灰墙，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
灯笼纸已经泛黄，边角却收拾得很干净，看得出常年有人打扫。
只是这越干净，就越不像是个正经地方。
庙里供着一尊无头神像。
神像立身而坐，肩背处伸出一条条细长手臂，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乍一看，像手。
再看，却更像蜈蚣的脚。
张氏和刘小妹被捆在神像前。
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刘小妹还小，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白日里还会摸她脑袋、喊她“小妹”的叔伯兄长，把她绑了起来，关进这座黑漆漆的庙里。
她很害怕，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张氏一只手还能动，便费力地挪过去，轻轻摸着女儿的小手。
一下，又一下。
像平日里哄她睡觉。
月光从破旧的窗格里照进来，落在母女二人身上。
张氏看着那尊无头神像，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
她已经不指望有人来了。
至少，现在她还能陪着女儿。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张氏身子一僵。
刘小妹也吓得一缩。
一道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张氏闭上眼。
以为山神来了。
“妹子。”
来人压低声音，急急喊道：“在吗？”
熟悉的声音让张氏猛地睁开眼。
刘平背着弓，腰间别着柴刀，一手举着火把，正站在门口。
火光照得他脸色发白。
“刘大哥……”
张氏声音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咽。
刘平快步上前，先扯掉她嘴里的布，又割开她身上的绳子。
“别说话。”
“我带你们走。”
绳子一松，刘小妹立刻扑进张氏怀里。
“娘……”
她哭得直打嗝，手摸到张氏额头上的伤，又吓得缩了缩。
“娘，你流了好多血。”
“疼不疼啊？”
张氏强撑着笑了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不疼。”
“丫丫乖。”
“刚才是不是在跟娘捉迷藏？”
刘小妹眼睛红红的，明明怕得厉害，却还是用力点头，努力弯起嘴角。
“我可乖了。”
“黑黑的，我也没哭很大声。”
张氏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刘平不敢多耽搁，连忙扶起她。
“快走。”
“刘大刘二在村边等着，咱们不在刘家沟了。出了山，去哪儿都行。”
张氏点头，可她白日里的遭遇，如今又被关了这么久，滴水未进，腿脚早就软得没了力气。
刚迈出一步，便险些栽倒。
“我能走。”
她死死咬着嘴唇。
“刘大哥，我能走。”
刘平没有说话，只扶得更紧些。
三人跌跌撞撞出了山神庙。
月色冷白。
山风吹过庙前空地，草叶伏低，远处林子里一片漆黑。
他们刚走出几步，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刘平。”
“你在做什么？”
刘平浑身一僵，急忙举着火把往前一探。
村长从庙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村中族老，都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人，脸上却没有半分睡意。
他们像是早就等在这里。
刘平脸色难看：“村长？”
村长死死盯着他。
“你背叛了山神。”
刘平握紧柴刀，咬牙道：“山神要吃人，那就不是神。”
两个族老同时变了脸色。
“放肆！”
“你敢亵渎山神！”
村长的脸在火光下扭曲起来，眼里满是怨毒。
“你会害死全村。”
“她们娘俩要献给山神。”
“你也一样。”
“都得留下。”
刘平不再废话，扶着张氏往后退。
几个老东西而已。
真要硬闯，未必拦得住他。
可就在这时。
窸窸窣窣。
山林里响起了爬行声。
刘平猛地举起火把，照向四周。
火光所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还在。
从头顶的树枝间。
一点点逼近。
刘小妹抱紧张氏的腿，声音发颤。
“娘，我怕。”
张氏把她按进怀里，脸色也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不怕，娘在。”
刘平额头渗出冷汗。
他不再管村长几人，低声道：“走！”
三人转身就跑。
可刚跑出几步，天上的月光忽然暗了下来。
像有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刘平脚步一顿。
不对。
不是乌云。
月光还在。
只是他们身前的地上，多出了一道巨大的影子。
那影子细长，弓起，密密麻麻的足肢在地面上张牙舞爪。
张氏抬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村长和两个族老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山神！”
“山神大人降临了！”
刘平缓缓回头。
庙后之上，一条五丈长的超大蜈蚣立了起来，身子似有两丈宽。
乌黑甲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无数肢足扣着岩壁，口器开合，腥黄涎水顺着獠牙滴落。
最上方，那颗虫头高高扬起。
头顶肉瘤鼓胀，竟隐约有三张人脸。
没有眼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刘平脑中一片空白。
下一刻，他猛地将火把砸了出去。
火把打在超大蜈蚣甲壳上，溅起几粒火星，很快便滚落在地。
几乎同时，刘平张弓搭箭。
嗖！
箭矢破空，正中巨蜈蚣头颅。
铛！
只一声脆响。
箭头便被弹开来，对于蜈蚣毫无作用。
“跑！”
他一把推开张氏，想让她带着孩子先走。
可超大蜈蚣已经动了。
五丈长的虫身从山壁上扑下，庞大的阴影压住三人，腥风劈头盖脸砸下来。
刘小妹吓得闭上眼睛。
张氏立马死死把女儿护在身下，不敢看去。
刘平拔出柴刀，挡在母女身前。
手抖，腿也抖。
但却没有丝毫退缩。
就在超大蜈蚣口器落下的一瞬间。
一道赤红刀罡从庙旁杉树顶端斩来。
轰！
刀罡狠狠劈在巨蜈蚣背甲上。
黑红甲壳当场裂开，腥臭液体喷出一丈多高。
蜈蚣大妖吃痛，庞大身躯猛地立起，发出刺耳尖啸。
山风骤起。
月光洒下。
庙旁最高的那棵老杉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衣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长刀斜垂，刀锋上还有阵阵赤红光芒。
“你是？”
刘平怔怔抬头。
村长三人也带着怨毒的目光看了过去。
所有人都看清了来人。
他站在树梢上，低头看着庙前众人。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蜈蚣大妖的尖啸。
“十年磨一剑。”
赤红刀芒在夜色里缓缓绽放，周身十八只纸鸟环绕己身！
“今日把示君。”
陈谦一步踏下，身影如层层叠影，手中刀锋直指那条所谓山神！
“谁有不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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