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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三十六口棺材


陈谦进城之后,没跟着于辞和许青去敛尸房。
  这趟,他真正的大头收益已经拿到手。
  至于那些虎妖材料,若是一股脑全拉去兑换功勋,怕是价格也指望不上太高。
  他与于辞二人道了别,一个人背着那巨大无比还隐隐散发着血腥味的黑布包裹,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偏僻的巷子,一脚踹开了孙爷棺材铺的大门。
  孙爷家有个小后院,地方宽敞,最适合藏这些好东西。
  重达上千斤的包裹被陈谦狠狠砸在院子中央,震起了一地落叶。
  “嘿!你小子这又是死到哪儿去了?背了什么臭鱼烂虾回来,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这股子腥臊味,臭死了!”
  内院里,孙爷正光着膀子,手里捏着一把雪亮的刨子,对着一具上好的杉木棺材板来回推弄。
  木屑飞扬,他连头都没抬,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陈谦也不客气,左右瞅了瞅,找了个干净的石凳直接瘫坐了下来。
  他一连赶了一两天山路,纵使双灯武夫体魄,此刻也累得够呛,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热汗,一边喘着粗气。
  “孙爷,这您可就看走眼了。这包裹里装的,可全都是宝贝。”
  陈谦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凑上前去,从包裹最深处摸出了一根粗壮、狰狞、足有成人大臂粗细的“巨无霸火腿肠”。
  他把这玩意儿往孙爷面前一递,脸上堆满了十分殷勤的笑意:“孙爷,瞧瞧!这可是大妖的虎鞭!绝对的极品好东西。”
  “我这趟死里逃生,专门留心给您带回来的。据说吃了大补的很,瞧在咱们爷俩平日里的交情上,我厚着脸皮要来的,硬是给您留着呢,不然我自己就留着享用了!”
  孙爷手里的刨子微微一顿。
  他斜着眼瞅了瞅那根腥味扑鼻的巨大物件,又看了看陈谦那张写满了“我为你着想”的清秀脸庞。
  老头子嫌弃地翻了个白眼,用刨子柄把陈谦的手往外推了推:“滚蛋!臭小子,老头子我上山能打虎,下海能捉鳖,气血旺得能烧干一条河。我用得着这玩意儿补?赶紧拿走,别弄脏了我的新棺材。”
  陈谦露出了一个“大家都是男人,我懂的”微妙表情,也不气馁,顺手就把那根大补的虎鞭搭在了旁边一具还没上漆的棺材板上,接着转过身去,继续兴致勃勃地摆弄起包裹里剩下的材料。
  “行行行,您老气血方刚。”
  陈谦从包裹里费力地掏出两根巨大虎骨。他有些拿不定主意地在手里掂量着:“不过孙爷,这些上好的虎骨,您觉得是拿来泡酒好,还是敲碎了炖汤更能压榨出里面的效果?”
  孙爷斜睨了一眼那两根大骨头,眼神不屑。
  他放下刨子,走到一旁的酒坛子边上,拔掉塞子灌了一大口烈酒,砸吧砸吧嘴,这才缓缓说道:
  “炖汤那是暴殄天物。去城里的德润堂,买十坛五十年的高粱烈酒,再辅以百年红参、三钱断续草、两两地龙干,把这骨头敲成碎块扔进去封死。泡足三七二十一天。这酒成了之后,内服可以壮大浑身气血,外擦能用来打熬皮肉筋骨。”
  “原来如此,还是您老见多识广。”
  陈谦一拍大腿,当即把那几根巨大的虎骨往孙爷怀里一推,自顾自地做主道:“那这些骨头和泡酒的杂活,就全拜托孙爷了。等酒成了,晚辈带两斤好肉过来,咱们爷俩在院子里痛痛快快喝一宿!”
  孙爷瞪了瞪眼,正想吹胡子瞪眼地反驳,陈谦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已经蹲下身子,开始闷头整理剩下的虎皮和妖血。
  老头子看着怀里那沉甸甸的虎骨,又看了看假装听不见的陈谦,最终只是摇头气笑了一声,把骨头扔进了一旁的空木箱里。
  陈谦一边分拣着材料,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对了孙爷,之前您教我的那个‘殓容术’,我已经练得差不多了。您老手里,还有没有更深层次的技法?之前学的那些,现在用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够过瘾。”
  孙爷重新拿起了刨子,细密的木屑再次飞扬起来。
  他的声音夹杂在“沙沙”的刨木声里,显得有些沉闷:“贪多嚼不烂。不过既然你小子的底子已经扎实了,想学更高深的也不是不行。明天清晨,来铺子里帮我给人送一天棺材。把手头的活计干完了,老头子我再教你几手真本事。”
  陈谦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睛一亮,当即直起身子:“成!一言为定。明天天不亮我就过来。”
  将小山一般的包裹妥善地藏在孙爷的后院里,陈谦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揣着空明玄藤,回了自己的纸扎铺子。
  回到自家狭窄的纸扎铺子时,长街上的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门轴发出熟悉的酸涩声,陈谦一脚跨进门槛,就看到阿慈正规规矩矩地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劈好的篾刀,正专心致志地糊着一个童男童女的纸框架。
  听到动静,阿慈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安心的笑意。
  “陈大哥,你回来了。”
  阿慈放下手里的活计,赶忙起身去给陈谦倒了一碗凉开水。
  陈谦这次出门前前后后也就两三日的光景,阿慈心里虽然挂念,倒也没有太过担心。
  陈谦接过水大口喝干,顺势坐在竹椅上,看着柜台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成品纸扎,随口问道:“这两天铺子里生意怎么样?城里没出什么乱子吧?”
  “生意还是老样子,买花圈纸钱的居多。”
  阿慈顺从地站在一旁,帮陈谦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领。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说道:“不过昨天城里可热闹了。我听街坊邻居们说,咱出去讨伐罗生教的大军,昨天夜里已经凯旋而归了。”
  陈谦正揉着太阳穴的手微微一顿。
  “凯旋?”陈谦抬眼看向阿慈,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对呀,满大街的人都在传呢。”
  阿慈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凶险,只是由衷地拍了拍胸口,有些庆幸地说道:“官府昨儿个贴了告示,说是已经将那作恶多端的罗生教妖人们全部剿灭了大家都说,这下可算是报了前些日子临江县那些无辜百姓的血海深仇了。”
  陈谦坐在椅子上,沉默着没有说话。
  全歼罗生教?凯旋而归?
  陈谦心中冷笑连连。别人不知道内情,他这个亲历者还能不知道?
  上面的人动动嘴皮子,下面的人便以为天下太平。
  “公子,你怎么了?”阿慈见陈谦脸色有些不好,轻声唤道。
  “没事,赶路有些累了。”
  陈谦收起眼底的冷芒,站起身来,伸手揉了揉阿慈的脑袋:“大军回来了是好事,往后城里应该能安稳一阵子。我明天得去孙爷那边帮一天忙,今晚早点歇息。”
  阿慈乖巧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进厨房去张罗晚饭。
  第二天,天还没亮。
  上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晨雾之中,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还死死扣着门板。
  陈谦便已经换了一身耐磨的灰布短打,准时推开了孙爷棺材铺的大门。
  前堂里冷清清的,一具具黑漆漆的棺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一字排开,透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阴森凉气。
  孙爷正坐在一张长凳上,油灯照亮,映照出他那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见陈谦进来,老头子没说话,随后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黄草纸,甩到了旁边的棺材板上。
  “人都死绝了,铺子里的现钱也只够先打出这么多。剩下的,得等木料运到了再说。”
  孙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空旷的棺材铺里显得有些空洞:“今天你的活计,就是把这批棺材,挨家挨户地送过去。车在后院已经套好了。”
  陈谦走上前,顺手拿起了那张纸。
  他一眼扫过去,眼皮却不由自主地狠狠一跳。
  那张草纸上,用粗劣的焦炭歪歪扭扭地列了一长串的名字和地址。
  陈谦默默数了一下,竟然足足有三十六户人家。
  而这,居然还仅仅只是因为孙爷这里的现成木料不够了,才“先”送去的第一批。
  名字后面大多用红笔划了个叉。有几户在城内的西街贫民窟,但绝大多数的地址,都指向了城外的几个偏僻村落。
  下凹村、小李庄……
  “死在外面的,大多是家里唯一的劳力。”
  孙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转身往内院走去:“城内的先不管,你先驾车把城外那十几具送了。那些乡下地方停灵规矩多,去晚了,死人占了活人的炕,要闹民怨的。”
  陈谦握着那张轻飘飘的草纸,只觉得那上面每一个黑色的名字,都异常沉重。
  他没多说什么,转头去了后院。
  后院里,一辆由两匹老马拉着的宽大平板木车已经套好了。
  那长长的车厢上,横七竖八地叠放着四具还没来得及上漆、散发着生涩木头味的杉木棺材。
  因为材料粗劣,棺材板上甚至还能看到不少没开凿干净的木刺。
  陈谦翻身上了车辕,手里熟练地一抖马鞭。
  “驾!”
  老马打了个响鼻,迈着沉重的蹄子,拉着四具空荡荡的棺材,在木轮发出的“嘎吱、嘎吱”声中,缓缓驶出了棺材铺。
  长街空旷,木车轧过青石板的声音特别清晰。
  一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了城外三十里处的一个叫“下凹村”的村口。
  这里的雾气还没散尽,村子坐落在一处低洼的荒地里,周围都是些快要枯死的庄稼。
  陈谦还没进村,便闻到了一股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焦糊味与淡淡的纸香。
  张目望去,整个村子的土墙上、柴扉前,竟然已经稀稀落落地挂起了一条条粗劣的白布条。
  风一吹,那些白布条在雾气里飘飘荡荡。
  村子里很静,静得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偶尔有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孩坐在门槛上,含着手指,一双双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地看着驶进村子的马车。
  他们还太小,根本不懂得门前挂着的白布到底意味着什么。
  马车在一户低矮的泥胚房前停了下来。
  这里的土墙已经塌了一半,门帘是用破烂的草席编织的。
  按照名单上的记载,这里是第一户。
  老王家。
  陈谦跳下车辕,顺着车厢把最上面的一具杉木棺材卸了下来。
  他独自一人抗在肩头。
  “王大娘在吗?孙氏棺材铺来送东西了。”
  陈谦站在门口,对着里面喊了一声。
  门帘很快被一只干枯、长满了老茧的手掀开了。
  一个头发全白、背驼得几乎要贴到地面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看到陈谦肩膀上抗着的黑漆漆的棺材,老妇人那双浑浊的眼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惊呼。
  她只是那般平静地站在原地,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过了好久,才发出一声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的声音:
  “来啦……老婆子等了三天,总算是送来了。”
  陈谦把棺材稳稳地放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
  “大娘,令郎是……”陈谦看着草纸上那个叫‘王铁柱’的名字,抿了抿嘴,轻声问了一句。
  “去打罗生教了。”
  老妇人伸出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棺材板,指尖被木刺扎出了血也不自知:“大前天官差来报的信,说是中了伏击。铁柱为了护着后面的同乡,被那些妖人用长矛把肚子豁开了。官差送回来的时候,肚子里塞的都是棉花……”
  老婆子说着,终于瘫软在棺材旁,无声地呜咽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小,却无比哀鸣,揪得人心里发慌。
  陈谦站在一旁。
  他看着那个无声哭泣的老人,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昨天阿慈说起大军全歼罗生教时,脸上那带着希冀与崇拜的神情。
  去的时候,三十个壮小伙子穿着崭新的号衣,在全城百姓的欢呼声中,敲锣打鼓、意气风发地走出了城门。
  他们以为自己是去保家卫国,是去为临江县的乡亲报仇雪恨。
  可回来的时候,躺在车厢里的,却只剩下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
  而上面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在富丽堂皇的府邸里,喝着美酒,动动毛笔,便在功劳簿上写下了“全歼敌寇、大军凯旋”的辉煌战绩。
  明明活着走出去的人,为什么死着回来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陈谦开着马车,拉着棺材,在城外的几个村落之间来回奔波。
  每到一处,便是一地白布,一地哭声。
  他见到了为了给丈夫凑银子,不得不把家里唯一的耕牛跪着卖给地主的年轻妇人。
  也见到了坐在儿子空荡荡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双还没纳完的布鞋,彻底疯癫了的老父亲。
  那些死去的士兵,大多是这些穷苦人家唯一的顶梁柱。
  顶梁柱塌了,这个家,便也彻底散了。
  陈谦一言不发地卸车、送货。
  他的情绪从一开始的震撼、愤怒,逐渐演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他并不是一个圣人,什么也没少见。
  弱肉强食,实力不济,无话可说。
  可眼前的这些人呢?
  他们甚至连自己面对的敌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这场战争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盘都弄不清楚。
  他们仅仅是因为上位者需要一个“凯旋”的由头,需要一块遮羞的布,便被毫无价值地填进了这个绞肉机里。
  凡人命如草芥,在这大乾王朝的权力熔炉里,连一丝烟火气都冒不出来。
  直到暮色降临,最后一具棺材被送进了小李庄的一处绝户人家。
  陈谦驾着空荡荡的马车,踩着残阳的余晖,缓缓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长路漫漫,西边的落日红得像是一汪刚刚流出来的鲜血,将整片荒野都染成了一种惨烈至极的暗红色。
  三十六户,三十六口棺材。
  陈谦把马鞭随手扔在脚边,任由那两匹老马拉着车往前走。
  “全歼……凯旋……”
  陈谦自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声。
  前方的城门楼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城中还在为歼灭妖人而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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