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全省公认的妇科圣手,连续十年接生零失误。

直到那天,我被指认手术过程中操作失误,导致产妇一尸两命。

可是,我到场的时候,产妇就已经死了。

由于人证、物证、监控视频齐全,我百口莫辩。

一夜之间,我身败名裂,被判死刑。

我爸妈也被逼得跳楼自杀。

再睁眼,我回到了开车赶往医院时。

前方路口,交警正在疏散车流。

我一咬牙,猛地将胳膊撞向方向盘。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我清楚的感觉到右臂……骨折了。

与其等死,不如主动自残。

用一只手,换一条活路。

1.

执行死刑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冤枉。

我叫沈谣,三十四岁,省妇幼的妇科主任,副院长候选人。

连续十年接生零失误,就连未婚夫都是全院公认的外科一把刀。

所有人都说我命好。

事业、爱情、前途,样样都拔尖。

我也以为,我的一辈子很是幸运。

却在此刻,我的完美人生结束了。

可我没有手术失误。

因为我到场的时候,产妇就已经死了。

没有人信我。

人证、物证、监控视频,全齐了。

调查组说是我注射麻药过量。

注射器上有我的指纹。

监控拍到了我进手术室。

就连我的未婚夫赵临渊都在法庭上,指认我违规操作:

“沈谣为了拼副院长的职称,那段时间疯了似的抢手术。”

“出事那天她状态已经很差了,我劝过她,她不听……她说这台手术做完,职称就是她的了。”

“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我以为她至少是个有底线的医生……”

我拼命反驳。

可他控诉得那么真。

所有人都信了他,都称赞他大义灭亲,都说我丧尽天良。

直到死后,我才知道真相。

原来那台手术,是他小师妹林念主刀的。

产妇是林念的病人,麻药是她推的,操作失误是她犯的。

赵临渊为了保她,临时把我喊了过来,让我替她顶罪。

监控是他动过手脚的,有我指纹的注射器是他换的。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我设好的局!

就是为了,让我替他心爱的小师妹背锅。

死刑判决下来那天。

我爸妈在法院门口,被记者和受害者家属围堵。

他们不堪重负,在我被执行死刑后的第三天,跳楼自杀。

灵魂状态的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恨。

我不甘心。

我死不瞑目。

极度的愤怒淹没我的瞬间,我猛地睁开了眼。

昏黄的路灯照进车窗。

我抓起手机。

2026年3月29日,晚上9:22.

我重生了。

重生到开车赶往医院,做手术前三十分钟。

2.

我坐在驾驶座上,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突然,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赵临渊。

“沈谣,你到哪了?”

“产妇快要生了,家属指名道姓想要你来接生,说就是冲着你的名头来的。”

“这边术前准备都已经做好了,就等你上台了!”

他的声音很急,和平常那个温文尔雅的外科一把刀判若两人。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个时候,产妇已经死了。

死在他最爱的小师妹林念手上。

他急着让我过去背锅。

“路上,堵车。”

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抓紧时间过来!”

“这个节骨眼上,只要这台手术做完,你副院长的提名就稳了。”

“到时候,我爸妈就不会再反对我们结婚了,你赶紧过来,要快!”

他压低了声音,像在给什么好处。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句话骗过去的。

傻子一样冲进手术室,然后一头扎进他给我挖好的坑里。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

9:26.

距离前世那台死亡手术,还有二十六分钟。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控制不住的发抖。

前世临死前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针头扎进血管。

爸妈从楼顶坠落。

赵临渊在法庭上控诉,我为了职称疯了似的抢手术。

只要我9:52前踏进那间手术室,

所有的证据,都会钉死我。

不。

这一辈子,我绝对不要重蹈覆辙。

可眼下怎么办?

医院去不得。

手术室进不得。

那台手术更不能碰。

因为对方把每一步都算死了。

只要我人一到场,就是自投罗网。

证据链自动闭合,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必须在9:52这个时间点,拥有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什么样的不在场证明算铁证?能防住他们诬陷?能让他所有的安排都变成笑话?

我抬眼往前一看。

前方路口,交警正在疏散车流。

突然,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成型。

我要自残。

我要被送进急诊。

我要躺在别人的手术台上。

只有这样,9:52的时候我才会被医生、护士、监控全程记录在急诊室。

而不是在手术室里被人栽赃。

用一只手,换一条命。

这是唯一的生路。

我没有任何犹豫。

一咬牙,猛地将右臂撞向方向盘。

3.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我清楚地感觉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

冷汗一下子涌出来。

我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我忍着剧痛,用左手猛按了两下喇叭。

骨折了,我就是病人。

我就不可能在上手术台接生!

前方交警立刻注意到我这边的异常,快步走过来敲车窗。

“怎么了?”

“需要帮助吗?”

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

我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臂。

交警一看我手臂不正常的角度,脸色立刻变了:

“骨折了?”

“怎么搞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痛苦地摇头。

交警二话不说,对着对讲机喊:

“路口有伤者,右臂骨折,需要急救!”

很快,救护车来了。

我被抬上担架。

红蓝灯光闪烁,一路呼啸着往医院开。

我躺在担架上,满身冷汗,右臂却疼得像被火烧。

可我心里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9:52.

我会进急诊。

你们布局再完美,也不可能让我分身去做手术。

十分钟后。

我被送进诊疗室。

医生护士围上来,剪开我的袖子。

拍片子、打麻药、做复位。

诊疗室里人来人往。

我疼得浑身发抖,但意识一直清醒。

抬眼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9:49.

现在距离赵临渊篡改的产妇死亡时间,还有3分钟。

前世,这个时候我正好进手术室。

正好被监控视频拍下。

再加上赵临渊蓄意放置的带有我指纹的物证。

我百口莫辩。

可这一世,我在诊疗室。

两个交警,三个医护人员,七个监控视频。

都全能作为我的不在场证明。

“签字。”

护士将住院同意书交到我手上。

我用余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9:52.

正好是前世赵临渊伪造的产妇死亡时间。

我签上名字,点击提交。

时间定格在9:52.

成了!

产妇死亡的时间点,我在诊疗室。

有监控、有病历、有医护人员的全程记录。

赵临渊就算把天说破,也没法让我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我刚要松口气。

突然,电话响了。

是赵临渊。

我瞥了一眼。

没接。

想必他现在正急得团团转吧?

心爱的小师妹操作失误,致使产妇一尸两命。

想要找我顶罪,却又找不到我的人。

活该!

我直接将手机关了机。

复位完、打完石膏,已经是十点多了。

我靠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被警察带走了,新闻也爆了。

省妇幼主任沈谣操作失误致产妇死亡!

而这一世,我根本没进手术室。

我活着。

清白地活着。

爸妈也不会死。

我闭了闭眼睛。

不知道手术室那边怎么样了。

但是我能猜到。

赵临渊一定没有闲着。

他一定是转变了计划,想要把手术室操作失误、致使产妇死亡的罪名推到我身上。

果然,不一会儿,走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领头的是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沈谣?”

他亮了一下证件,说道:

“我们市局刑侦大队的。”

“刚刚有人报警,说医院发生一起医疗事故,致使产妇死亡,你涉嫌违规操作。”

“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4.

听到这话。

周围的护士全都愣住了。

我反而异常平静。

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只是这一次,我没去医院手术室,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医疗事故?”

我装作一脸茫然,问道:

“什么医疗事故?”

“一个小时前,晚上9:52,你主刀的手术,产妇在手术台上死亡。”

“死亡原因是麻药过量,直接导致心跳骤停。”

刑警声音冰冷的陈述:

“外科医生赵临渊指认,这场手术是你做的,给产妇注射麻药的注射器上也有你的指纹。”

我安静地听完了。

每一条都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若是上辈子,在这个时候我已经崩溃了。

我会疯狂解释。

但现在,我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你说,产妇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刑警愣了一下:

“手术记录显示,晚上9:52.”

9:52?

我差点笑出声来。

9:52就是我签入院同意书的时候。

刑警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带回刑侦大队审讯。”

就在这时,护士突然伸手拦了一下:

“等一下。”

他将病历单往桌子上一拍,指着上面签字的时间就问:

“这个病人,9:26右臂骨折,9:52在诊疗室做骨折复位。X光、监控、医护签字,全在这儿。你们告诉我,她怎么同时出现在手术台上致人死亡?”

刑警正要开口,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人。

赵临渊。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沈谣,产妇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赶紧配合调查,把事情交代清楚,还能从轻处理!”

他这话表面上是为我好。

实际上,却是一字一句的把我定在杀人犯的罪名上。

我冷笑一声,辩解道:

“产妇的死跟我没关系,我根本没进手术室。”

赵临渊脸色一变,攥我的手又紧了几分:

“沈谣,在警察面前你就别胡说了。”

“而且现在证据都指向你,你认了,法官会酌情减刑的……”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刑警,语气恳切:

“警察同志,她可能就是一时糊涂……我劝她,我劝她自首……自首是不是能减刑啊?”

减刑?

他巴不得我死刑立刻执行。

深吸一口气,我正要拿出证据堵住他的嘴。

林念却带着产妇家属追了过来:

“沈师姐,我知道你想抢这台手术证明自己……可你怎么能……怎么能拿产妇和孩子的命去赌职称呢……”

还嫌事情不够大,她又是一盆脏水泼到我身上:

“其实……产妇和孩子是能保住性命的,可惜沈师姐……频繁失误,这才导致产妇……一尸两命……”

听到这话,我气不打一处来。

盯着她,我一字一句地说:

“林念,那台手术是你主刀的。”

“失误导致产妇死亡的人是你,不是我。”

她脸色一白,眼泪掉得更凶了,往后退了半步,缩在赵临渊身后,小声啜泣:

“师姐……你怎么能诬陷我呢……这件事明明就是你做的……”

赵临渊立刻挡在她前面,对我怒目而视:

“沈谣,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闹。

可我没机会解释了。

因为产妇家属情绪太过激动,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朝我扑了上来:

“就是你!”

“就是你害死了我老婆!”

一个中年男人猛地冲上来,眼睛血红,一脚踹在我刚包扎好的右臂上。

疼。

钻心的疼。

刚包扎好的胳膊又骨折了,疼得我眼前发黑,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我咬着牙,试图解释:

“我没有……杀人。”

“……不是我!”

可没人听我解释。

产妇的母亲更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拍着地板嚎啕大哭:

“老天爷啊,我闺女才二十六岁啊!她的孩子还没看到这个世界啊!这个杀人犯凭什么还活着!”

哭喊声、骂声、劝架声混在一起。

病房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像盯着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捂着右臂,靠在墙上,疼得浑身发抖。

而产妇的丈夫情绪激动,还要再踹。

“住手!”

刑警终于反应了过来,伸手将家属隔开,说道:

“这个病人9:26右臂骨折,9:52在诊疗室做骨折复位。X光、监控、医护签字,全在这儿。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手术台上致人死亡!”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赵临渊脸色发白。

林念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5.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

赵临渊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病历单,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烧穿。

刑警队长姓顾,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办案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接过交警递来的材料,一样一样地翻。

X光片。

急诊记录。

护士签字。

监控截图。

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同一个事实——

沈谣,晚上9:52,在急诊室。

顾队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沉:

“赵医生,你说沈谣9:52在手术室?”

赵临渊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监控拍到她进手术室了,大概是9:40左右……”

“你举报沈谣9:40进的,9:52产妇死亡,这二十分钟她一直在手术台上。”

顾队替他把话说完,转头看向我:

“沈谣,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9:30左右。”我忍着右臂的剧痛,声音发飘,“在路口,交警同志可以作证。”

交警点头:

“我9:32接到报警,9:35赶到现场,当时沈谣已经在车里了,右臂骨折,意识清醒但无法说话。”

“9:43救护车到,9:48送达急诊,9:52正在做复位。全程有执法记录仪。”

时间线严丝合缝。

顾队合上材料,看向赵临渊的眼神变了。

不是怀疑,是审视。

“赵医生,你说手术是沈谣做的,那在手术室里操作的人是谁?”

赵临渊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他身后的林念抖得更厉害,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背上,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委屈的哭法了。

那是恐惧。

“我……”

赵临渊终于找回声音:

“我可能记错了……那天手术室灯光太亮,我戴着口罩……也许……也许看错了人……”

看错了人?

我在心里冷笑。

上辈子他在法庭上斩钉截铁地指认我,每个字都像刀子,恨不得把我钉死在十字架上。

现在跟我说看错了人?

“赵临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天本该是你小师妹林念主刀的手术。”

我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出了问题,你让我背锅?”

“可惜你没算到,我在路上出了意外,胳膊骨折了,没来。”

“不然,你今天怕是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了吧?”

这话一出,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念。

她穿着一身白大褂,胸前别着省妇幼的工牌。

实习生。

刚轮转到产科不到两个月。

要是没有人护着,她怎么敢主刀的?

“我没有……”

林念拼命摇头,声音又细又尖:

“是沈谣诬陷我!那台手术就是她做的!她嫉妒我,她一直嫉妒我和临渊哥关系好……”

“够了。”顾队打断她,掏出对讲机,“叫技术科的人来,调手术室监控原始数据,提取注射器上的全部指纹,通知法医做尸检。”

他每说一项,赵临渊的脸色就白一分。

监控可以篡改,但原始数据抹不掉。

注射器上有我的指纹不假,但仔细查查能看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注射器,哪一场手术的注射器!

更何况,尸体不会说谎。

麻药过量导致心跳骤停,谁推的药,什么时间推的,推了多少,全都能查出来。

我靠在病床上,右臂疼得发麻,但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次,证据站在我这边。

赵临渊突然转身要走。

“赵医生!”

顾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麻烦你也留下,配合调查。”

6.

赵临渊僵在原地。

林念已经彻底崩溃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翻来覆去地喊: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产妇家属懵了。

刚才还指着鼻子骂我杀人犯的中年男人,此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妻子死了,孩子也没了。

他需要一个凶手来恨,但现在凶手可能另有其人。

他看向林念,又看向赵临渊,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产妇的母亲也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已经停了。

她盯着林念看了几秒,突然扑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是你!原来是你!”

病房又乱起来,这次被针对的人不是我。

我被护士推出去,换到了另一间病房。

关上门,外面的哭喊声、骂声、脚步声全都隔在了走廊里。

护士给我重新检查右臂。

刚才被踹那一脚,刚复位的骨头又错位了。

“需要重新做复位。”护士皱着眉,小心翼翼拆石膏,“可能会很疼,要不要打麻药?”

“不用。”我闭上眼,“直接来。”

疼。

比第一次骨折还疼。

但我需要这种疼。

它让我清醒,让我记得上辈子的每一秒钟,记得赵临渊在法庭上的每一句话,记得爸妈从楼顶坠落时风灌进衣服的声音。

复位做完,重新打上石膏,护士给我挂了消炎药。

病房安静下来,只剩心电监护的滴滴声。

我看着天花板,开始想接下来的事。

赵临渊和林念跑不掉。

证据链已经断了,他们来不及补,也不可能补。

法医尸检报告一出,真相就藏不住了。

但这就够了吗?

不够。

上辈子我被判死刑,我爸妈被逼跳楼,我的名字被钉在耻辱柱上,全省都知道省妇幼有个杀人犯医生。

就算真相大白,谁给我道歉?

谁还我爸妈的命?

赵临渊不会只因为医疗事故坐牢。

他伪造证据,篡改监控,做伪证,每一条都是刑事罪。

林念更不会只被吊销执照。

她亲手推的麻药,亲手杀死的产妇和婴儿,过失致人死亡,逃不掉。

但这还不够。

我要让他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手机被我关机扔在了车上,护士借了我她的手机。

我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

“周阿姨,是我,沈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敏,省卫健委的退休老干部,我的导师。

上辈子我出事的时候,她在外地养病,等她知道消息,我已经判了死刑。

她后来托人查过这个案子,查出了一些东西,但她没来得及告诉我,我就死了。

这辈子,我不会再等。

“小谣?”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哑?”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周阿姨,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7.

“你说。”

“省妇幼产科去年到现在,所有林念经手的病例,能不能帮我调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

“林念?”周敏想了想,“赵临渊那个小师妹?”

“对。”

“你要查什么?”

“我想知道,这台一尸两命的手术,是不是第一次。”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敏在卫生系统干了大半辈子,我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已经明白我要干什么了。

“小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如果林念之前就有过失误,被赵临渊压下来了,那这次就不是意外,而是系统性隐瞒。

如果不止一次,那就不只是过失致人死亡,而是重大医疗事故瞒报。

赵临渊保她一次是情有可原,保她两次就是同谋。

如果保了三次呢?

“给我两天时间。”周敏说,“你别乱动,好好养伤。”

“谢谢周阿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护士,闭上眼。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沉,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

门开了。

赵临渊。

他被警察看着,但还是争取到了几分钟的时间。

大概是想最后再跟我说点什么,求我放过林念,或者求我别把他供出去。

他走到床边,看着我打了石膏的右臂,嘴唇动了动。

“沈谣,我……”

“你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憔悴了很多,白大褂皱巴巴的,领口敞着,眼底全是血丝。

半个小时前他还站在病房里义正词严地劝我自首,现在轮到他了。

“林念她还小,她刚毕业,她……”他声音沙哑,像是在求我,“她不是故意的,那台手术她太紧张了,麻药剂量没控制好……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声音很轻,“替你心爱的小师妹顶罪?”

他僵住了。

“赵临渊,上辈子你把我送上刑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爸妈会跳楼?有没有想过我的名字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有没有想过全省的人都以为我是个杀人犯?”

他一愣:

“什么上辈子?”

我没解释,也不需要他懂。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不是你给我设局,不是你在法庭上作伪证。是我死后,所有人都觉得你大义灭亲,觉得你是个好人。连我爸妈都觉得,他们女儿确实该死。”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会替你保她。”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也不配。”

门被推开,顾队站在门口:

“赵医生,时间到了。”

赵临渊站在床边,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慢慢塌了下去。

他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绝望,有不甘,有哀求,但没有恨。

因为他知道,他不配恨我。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数。

赵临渊,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我住在病房里,每天换药、输液、做检查。

右臂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

外面却闹翻了天。

8.

先是法医尸检报告出来。

麻药剂量超出安全标准三倍,直接导致心跳骤停。

然后是监控。

技术科恢复了原始数据,赵临渊篡改监控的证据确凿。

再然后是林念的病历。

周阿姨托人调出来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更触目惊心。

过去几个月,林念独立主刀的十七台手术里,有三台出现过不同程度的麻药剂量偏差。

两台产妇抢救回来,一台新生儿没保住,但家属被安抚了,病历被修改了,事情被压下去了。

压下去的人,是赵临渊。

他用自己在医院的关系网,替林念抹掉了所有痕迹。

修改病历,调换护士,甚至买通家属签了谅解协议。

每一次,他都说“最后一次”。

每一次,都有下一次。

直到这一次,产妇和胎儿都没保住。

他慌了。

他知道这次压不住了,需要一个替罪羊。

他选了我。

因为我是全省公认的妇科圣手,连续十年零失误。

如果我“失误”了,所有人都会相信,因为我太完美了,完美到一旦出错就必然是致命的。

而且我是他未婚妻。

他的话,法官会信,媒体会信,全世界都会信。

调查组进驻省妇幼的消息是护士告诉我的。

“听说赵临渊被刑事拘留了,林念也是。”

护士一边给我换药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平时在科室里拽得跟什么似的,原来是这种人。”

我没说话。

赵临渊被拘了,林念也被拘了,但这件事还没完。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第四天。

那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省妇幼的院长,刘长河。

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果篮,进门就笑:

“小沈,恢复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没接话。

上辈子我出事的时候,这位院长第一时间发了声明。

他说沈谣的行为系个人违规操作,医院管理严格,将全力配合调查。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没冤枉我,但他也没帮我。

他在最该说话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刘院长,”我靠在床头,声音淡淡的,“您来有什么事,直说吧。”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小沈,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这件事医院有责任,我也很愧疚。”他斟酌着用词,“但有些事,咱们关起门来好商量。”

“商量什么?”

“调查组要查医院的管理问题,已经约谈了好几个科室主任。”他搓了搓手指,“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医院在这件事上,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我听明白了。

他是在试探我,想知道我会不会把医院拖下水。

赵临渊能篡改监控、能修改病历、能买通家属,不是一个外科医生能办到的。

背后有人,有权限,有关系网。

刘长河怕我把网撕破。

“刘院长,我觉得医院的问题很大。”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大到需要重新审查过去三年的所有医疗事故处理记录。”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小沈,你冷静一点。你还年轻,还要在医院干下去,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

“我还要在医院干下去吗?”我反问。

他愣住了。

“刘院长,你觉得出了这种事,我还会回省妇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站起身走了。

果篮留在床头柜上,没带走。

我看着那篮水果,忽然觉得很好笑。

上辈子我拼了命想当副院长,觉得那是人生的顶峰。

现在回头看,那些东西算什么?

名声,地位,职称,都是虚的。

真正重要的是,我还活着,我爸妈还活着,我不用再背着杀人的罪名去死。

9.

第五天,我妈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连夜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赶过来,推开门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谣谣!”她扑到床边,一把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不跟妈说啊!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我被她抱得右臂生疼,但我没吭声。

上辈子她和我爸从楼顶跳下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伸手摸不着,喊话听不见,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她就在我怀里,热的,活的,眼泪滴在我脖子上,烫的。

“妈,我没事。”我用左手拍她的背,声音有点抖,“真的没事。”

“你胳膊都断了还说没事!”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哪个天杀的害你!妈去找他拼命!”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爸在门外站着,没进来。

他这辈子都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知道他在。

他站在走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护士路过,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第六天,案件有了新进展。

赵临渊的律师来了,想跟我谈和解。

我没见。

和解?

他拿什么和解?

拿他欠我的命!

第七天,我出院。

右臂还打着石膏,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爸妈在病房里收拾东西,我坐在床边,翻看手机。

消息很多。

同事的、朋友的、记者的、不认识的号码的。

我一个都没回。

有一条消息是周阿姨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小谣,卫健委想请你参加事故调查组,你愿意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去调查组,意味着我要回到省妇幼,面对那些熟悉的面孔,面对那些曾经相信赵临渊、现在又反过来同情我的人。

意味着我要亲手把赵临渊和林念所有的罪行一件一件翻出来,摊在阳光下。

意味着我没办法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从前的生活。

但从前的生活已经回不去了。

从我上辈子被押上刑场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愿意。”

几乎立刻,电话响了。

周阿姨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明天上午九点,卫健委会议室,别迟到。”

“好。”

挂了电话,我妈凑过来:“谁啊?”

“工作上的事。”

“你胳膊还没好,上什么班!”她急了,“你给我好好养着,哪都不许去!”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让她去。”

我妈扭头看他。

我爸把烟掐了,走进来,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她的事,让她自己决定。”

我看着他,鼻子突然一酸。

上辈子他从法院回来,一句话都没说,直接上了顶楼。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女儿当了医生,最绝望的事是女儿被当成杀人犯。

现在他知道女儿不是杀人犯。

这就够了。

10.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卫健委。

右臂打着石膏,白大褂穿不上,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

镜子里的自己比一周前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神不一样了。

上辈子的沈谣眼里有野心,有欲望,有对未来的所有美好想象。

这辈子的沈谣眼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念头。

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卫健委的、司法局的、公安厅的、省妇幼新来的党委书记。十几个人,表情各异。

周阿姨坐在长桌一侧,看到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

会议开始。

先是一周以来的调查进展通报,然后是法医报告,然后是技术科的监控分析,然后是林念过去八个月的病历审查结果。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赵临渊和林念,有组织地隐瞒医疗事故,篡改证据,做伪证,嫁祸他人。

每一条都够他们判几年的。

通报结束,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省妇幼新来的党委书记姓陈,五十多岁,以前在卫生厅干过,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他翻了翻桌上的材料,抬起头,目光落在赵临渊和林念的名字上,慢慢说了一句话。

“除了这两个人,医院内部还有没有人参与?”

一句话,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赵临渊能在省妇幼一手遮天这么久,光靠他一个外科医生做不到。

背后有人给他开权限,有人帮他删记录,有人替他摆平家属。

那个人是谁,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人,多少都有点数。

但没人说话。

陈书记等了几秒,见没人开口,目光转向我:

“沈谣,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陈书记,我觉得这件事应该查到底。”

“查到底的意思是?”

“不光是赵临渊和林念,不光是这次事故,不光是过去八个月。”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省妇幼过去五年所有的医疗事故,所有的纠纷处理,所有的病历修改记录。谁批的,谁签的字,谁盖的章,一个都别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材料。

陈书记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好。”他说,“就按沈谣说的办。”

会议结束后,周阿姨在走廊上等我。

“小谣,你知道你在捅多大的篓子吗?”

“我知道。”

“省妇幼的根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这一铲子下去,挖出来的可能不只是赵临渊。”

“我知道。”

周阿姨叹了口气,拍了拍我没受伤的左臂:

“那就挖。”

我走出卫健委大门。

阳光很好,风很凉。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沈谣,你赢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没有拉黑,没有删掉。

我把它截了图,存进了相册。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上辈子我从刑场望出去时看到的最后一眼。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还活着。

这次赢的人,是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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