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补习班的戒尺1
1921年初春,奉化县城。
李来福站在凤麓学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心里五味杂陈。
三个月前,当小尼古拉告诉他“来福,我要去县城念书了,你也要一起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跟着蒋家大公子进县城,吃香的喝辣的,日子只会比在溪口更滋润。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奉化县城有多少条街、多少家铺子、多少个可以抽水的项目。
结果到了才知道,小尼古拉是来念书的,而他李来福,是真的来当伴读的。
丰镐房每个月给他三块大洋的“伴读津贴”,包吃包住。他要是不答应,他老娘能揍死他。
所以李来福来了,带着他那颗二十一世纪的脑袋,走进了凤麓学堂。
然后他发现自己完了。
凤麓学堂是奉化县立高等小学,在本地算得上是名校。课程设置也很“新”——有国文、算学、历史、地理、格致(物理化学的前身),甚至还有英文课。这在当时的小县城里,已经是相当超前的配置了。
但大队长不满意。
“学校的课程太新了,”大队长在给王欧声的信里写道,“国文课时太少,四书五经讲得太浅。经国年方十一,正是打根基的时候,若是根基不牢,将来如何成器?我要的是一个懂中国传统的儿子,不是一个只会念洋书的新派学生。”
于是就有了那个让李来福痛不欲生的安排——白天,小尼古拉在凤麓学堂上正规课程;傍晚放学后,家庭教师王欧声单独开小灶,专攻经学。
而李来福,作为伴读,全程陪同。
全程。陪同。
王欧声是个五十来岁的私塾先生,瘦高个儿,戴一副圆框眼镜,留着一撮山羊胡,走起路来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会移动的戒尺。事实上,他手里确实时时刻刻都拿着一根戒尺——乌木的,两指宽,一尺来长,上面包浆均匀,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李来福第一次见到这根戒尺的时候,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不会真打人吧?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第一天上课,王欧声翻开《论语》,清清嗓子,念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小尼古拉跟着念了一遍。
李来福也跟着念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念得还挺标准,毕竟上辈子语文课没少背。
王欧声合上书,目光从眼镜片上方射出来,先看蒋经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尼古拉老老实实答了。
王欧声点点头,目光转向李来福:“你说。”
李来福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学而时习之”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上辈子语文课学过,考试还考过。但问题是,王欧声要的不是现代白话文的翻译,而是经学意义上的“正解”——什么“学”指的是什么,“习”又是什么层面的“习”,这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
他硬着头皮答了一句:“就是说,学了知识要经常复习,不是很愉快吗?”
王欧声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肤浅!”戒尺“啪”地拍在桌面上,震得墨汁都溅了出来,“‘学’者,效也,‘习’者,鸟数飞也。学而时习,不是你说的那种浅薄的‘复习’,而是不断地实践、体悟、内化于心!你当这是背菜谱呢?”
李来福还没来得及辩解,戒尺已经落到了他的手心上。
“啪。”
一声脆响,火辣辣的疼从掌心蔓延到指尖。李来福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叫出声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一道红印子赫然在目,像一条红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小尼古拉在旁边缩了缩脖子,一脸“我也救不了你”的表情。
王欧声面无表情地说:“把手伸出来,平举,不许缩。”
李来福咬着牙把两只手都伸了出去。
“啪。啪。啪。”
一连三下,左右手各三下,打完手心已经肿了起来,又红又烫,像刚抓过一把烧红的炭。
李来福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他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骂王欧声,骂大队长,骂这个该死的不讲道理的时代。一个穿越者,一个拥有百年知识储备的现代人,居然因为一句“学而时习之”被打了手心——这要是写成小说,读者都得说他瞎编。
但这就是现实。
更残酷的现实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王欧声的教学内容,远不止《论语》。
四书打底——《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一本接一本地啃。然后是五经——《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挑着重点讲。除此之外,还有两本“课外读物”,是大队长专门在信里点名要求的——《曾文正公家书》和《王阳明全集》。
李来福上辈子是个理科生啊,能背上几首唐诗就不错了。但四书五经?他是真没碰过。这些东西在他那个年代,除了中文系和哲学系的学生,普通人谁看啊?更别说《周易》那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他连八卦都认不全。
而王欧声偏偏最爱考《周易》。
“李来福,乾卦的卦辞是什么?”
“……元亨利贞?”
“什么是元亨利贞?”
“就是……四种品德?”
“哪种品德?”戒尺举起来了。
李来福额头冒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隐约记得“元亨利贞”好像和春夏秋冬有关系,但具体是什么关系,他是真不知道。
“啪。”
戒尺又落下来了。这回打的是左手的同一个位置,旧伤加新伤,疼得他差点跳起来。
王欧声冷冷地说:“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这是《周易·乾卦·文言》里的原话。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也敢来当伴读?”
李来福心里在想:我压根就不想来当什么伴读,是你家大队长硬塞给我的。
但他嘴上只能老老实实地说:“先生教训的是,学生记下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熬。
小尼古拉毕竟是从小受经学熏陶的,底子比李来福好得多。虽然有时候也会答不上来,但多数时候都能应付过去。王欧声对他的态度也比对李来福温和不少——打是要打的,但下手轻得多,打完还会讲解一番。
对李来福就不一样了。
王欧声似乎把李来福当成了一个“反面教材”——小尼古拉答不上来的时候,他打李来福;小尼古拉答对了但不够完整的时候,他也打李来福;他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打李来福。
最离谱的一次,小尼古拉把“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里的“殆”解释成了“危险”。王欧声皱皱眉,说:“‘殆’是疑惑的意思,不是危险。尼古拉,你记错了。”然后转过头来,戒尺就朝李来福伸了过去。
“啪。”
“他记错了你打我干什么?”李来福终于没忍住,脱口而出。
王欧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伴读伴读,伴而读之。主读有失,伴读有责。你在他身边,若是能时时提醒、处处切磋,他又怎会记错?你不尽责,自然该打。”
这个逻辑,李来福服了。
不是服气,是服了——服了这个荒诞不经的世界。
到了晚上,李来福趴在宿舍的硬板床上,两只手肿得像馒头,用凉水浸着,龇牙咧嘴地哼哼。小尼古拉坐在旁边,一脸愧疚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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