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家2
一进院子，李来福就跟个小大人似的，把衣摆一撩，“扑通”一声跪下了。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练了八百遍。
“夫人！”李来福仰着圆圆的小脸，声音洪亮得跟唱戏似的，“几个月未见，您的气色依然这么好啊！这段时间，来福是日也想您，夜也想您，吃饭想您，睡觉也想您——”
小尼古拉在旁边小声嘀咕：“拉屎想不想？”
李来福假装没听见，继续说：“——连做梦都在想您啊！”
毛夫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纳着鞋底，被逗得眉开眼笑，伸手戳了一下李来福的脑门：“你这个小家伙，嘴倒是越来越甜了。跟谁学的？是不是外面的人教的？”
李来福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夫人明鉴，咱这是天赋异禀，天生就会说好听的！
娘你可别说，上次他跟村口王大爷借驴，也是这么说的，‘王大爷您气色真好，跟十八岁似的’，后来那驴他就白骑了一天！”
毛夫人笑得直不起腰，招手说：“行了行了，阿鸣，你到我跟前来。”
小尼古拉麻溜地，小跑着凑过去，仰着脸等着母亲检阅。
毛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脸蛋——不对，以前肉嘟嘟的脸蛋，现在好像确实没那么有肉了。再看看脖子，以前白胖白胖的，现在确实黑了一个色号。
“阿鸣，你瘦了，也黑了。”毛夫人心疼地说，声音都变了调，“瞧瞧这小脸，瘦得都快成瓜子脸了。你再看看这胳膊——”她撸起尼古拉的袖子，捏了捏，“跟麻杆似的，一捏全是骨头。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小尼古拉张了张嘴，正要老老实实交代——
“夫人啊！您可算问到点子上了！”
李来福一个箭步冲上来，那速度，那架势，跟饿了三天三夜看见肉包子似的。他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到了“悲苦模式”，眼睛都快挤出眼泪来了：
“夫人您不知道啊，我跟少爷这段日子，那叫一个惨啊！惨不忍睹啊！惨绝人寰啊！”
小尼古拉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来福——这人是不是偷偷去学了变脸？刚才还笑嘻嘻的，怎么一转眼就快哭了？
“现在的物价，那是一天一个样啊！”李来福越说越激动，双手比划着，“昨天我去买包子，肉包子还两文钱一个呢，今天去一问，三文了！我说老板你怎么涨价了？老板说，面粉涨了，肉涨了，连烧火的柴都涨了，我不涨价就得喝西北风去！我又问，那素包子呢？老板说，素包子也两文五了！我说素包子凭什么也涨？老板说，因为吃素包子的人多了，供不应求！”
毛夫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尼古拉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家伙，李来福你这张嘴，是开过光的吧？睁着眼睛说瞎话都不带打草稿的？昨天那包子明明是两文钱一个，你什么时候买过三文的了？而且你昨天吃的明明是三个肉包子加一碗豆浆，撑得直打嗝，回来路上还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饱的早饭”！
尼古拉正要开口拆穿这个胡说八道的家伙——
李来福突然回头，冲他飞快地挤了一下眼睛。
那眼神的意思，小尼古拉太熟悉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偷过隔壁王婶家的枣，一起被狗追过三条街，一起挨过先生的戒尺，这点默契要是没有，那这十年的交情就白处了。
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别说话，配合我！
小尼古拉脑子一转，瞬间就明白了——李来福这是在帮他哭穷啊！为了涨零花钱啊！
于是十二岁的小尼古拉立刻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演技。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心酸、三分懂事，还有一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唉……母亲大人，您不知道，现在奉化的物价，那真是涨得离谱。我今天买个烧饼，明天再去，同样的钱就只能买半个了。我也不敢乱花钱，怕给家里添麻烦，家里挣钱也不容易……”
说到这儿，小尼古拉还低下头，用手指头搓了搓衣角，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我苦一点没关系，饿一点也没关系，只要家里好就行。儿子年纪小，扛饿，三天不吃东西都死不了人的。”
李来福在旁边差点没绷住——三天不吃东西？你昨天中午吃了两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碗汤，下午还偷吃了一包花生米，晚上又啃了两个地瓜，这叫三天不吃东西？
但李来福毕竟是专业的，他强忍着笑意，低下头装出一副“我也很惨”的表情。
毛夫人听完这番话，手里纳鞋底的动作停了下来，半天没说话。
她看看儿子瘦了一圈的小脸，又看看儿子黑了不少的脖子，再看看儿子那副“我很懂事我不叫苦”的表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
瞧瞧，还是我的孩子贴心啊，知道顾家了。毛夫人心想，鼻子都有点酸酸的。不像他那个爹，整天在外面忙，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回来就知道说“好好好”，问他儿子吃没吃饭，他说“吃了吃了”，结果一问儿子，根本没吃！
想到这里，毛夫人更加心疼了。
但是当娘的，嘴上从来不会轻易服软。毛夫人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是很威严的样子，淡淡地说：
“你该吃就吃，家里也不缺这点钱。别把自己饿得跟猴儿似的，传出去还以为我毛福梅苛待儿子呢。”
小尼古拉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自己舍不得吃，跟母亲没关系！”
毛福梅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威严七分宠溺：“行了行了，别装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她数了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个月开始，你的月份钱，由20块，涨到30块。”
小尼古拉眼睛“唰”地亮了，像是两个小灯泡同时通了电。但他好歹还绷住了，只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那表情就像憋着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看着特别滑稽。
毛夫人又看向李来福——这个小跟班，瘦倒是没瘦，就是黑了不少，估计是天天在外面疯跑晒的。
“来福，你的月钱，也涨到8块。”
李来福当场就愣住了。
八块！
他之前一个月才三块啊！这一下涨了五块，涨幅百分之六十！这比包子涨价还猛啊！包子才涨了百分之五十呢！
“看看，你也瘦了。”毛夫人打量着李来福，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虽然你这瘦，看起来像是吃太多撑瘦的。”
李来福哪还顾得上这话里的毛病，当即“扑通”一声跪下了，那架势，膝盖砸地的声音连院子外面的鸡都吓了一跳：
“夫人！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您就是我的亲娘！从今天起，我李来福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您让我吃素，我绝不吃肉；您让我——”
“行了行了，”毛夫人笑得直摆手，“你再跪下去，我这地该让你磕出坑来了。快起来吧，半大小子总喜欢跪地上像什么话。”
李来福麻溜地爬起来，笑得跟过年似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声跟小尼古拉说：“大少爷，回头我请你吃肉包子！”
小尼古拉斜眼看他：“你不是说肉包子三文一个吗？你请得起？”
李来福嘿嘿一笑：“那是跟夫人说的，实际情况您还不知道嘛，两文一个，我八块钱能请您好几十个呢！”
小尼古拉：“……你行。”
两人千恩万谢地告辞出来，刚一出门，小尼古拉就一把揪住李来福的后脖领子：
“好你个李来福！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啊你？昨天肉包子明明两文一个，你跟我说三文？前天咱俩去吃红烧肉，你一个人干了两碗，撑得路都走不动了，这会儿你跟夫人说快饿死了？”
李来福挣脱开来，理了理衣领，一脸理所当然：“大少爷，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策略！”
“什么策略？”
“哭穷策略啊！”李来福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不哭穷，怎么涨月钱？不喊惨，怎么让夫人心疼？你以为你那十块钱是怎么涨上去的？全靠我这张嘴！我这叫——叫什么来着——对了，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小尼古拉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但他嘴上还是不服输：“那你也不能说得那么夸张啊！什么包子三文一个，你咋不说一百文一个呢？”
“夸张才有效果嘛！”李来福振振有词，“再说了，我说的也没错啊，物价确实在涨嘛，只不过我稍微——稍微——添了那么一点点油，加了那么一点点醋。”
“你那叫一点点？你那叫添了一整桶油！加了一整瓶醋！”
“哎呀，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不管真话假话，能涨月钱就是好话！”李来福拍了拍口袋里那八块钱，笑得合不拢嘴，“走走走，大少爷，今天我请客，咱俩去吃肉包子！两文一个的！”
小尼古拉斜眼看他：“你请客？用我刚涨的月钱请？”
李来福打了个哈哈：“都一样，都一样，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嘛！咱俩谁跟谁啊！”
“滚！”
“别介啊经国兄，您大人有大量——”
“我今年才十二，我不是大人！”
“那您小人有小量——”
“你才是小人！你们全家都是小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打打闹闹地跑远了，身后扬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的毛福梅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小屁孩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两个小东西，真当我看不出来呢……”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物价没那么夸张，肉包子还是两文一个。她知道李来福在哭穷，知道儿子在配合演戏，知道这俩小子串通一气就为了多骗几块钱零花。
但那又怎样呢？
自己的孩子，瘦了，黑了，看着心疼。多给十块钱，让他买几个肉包子吃，高兴高兴，也是当娘的一点心意。
至于李来福那个小滑头——就当是赏他陪自己儿子玩的赏钱吧。
毕竟，这年头，能让儿子笑一笑的人，也不多了。
毛福梅转身回了屋，拿起鞋底继续纳。纳了两针，忽然又笑了，嘴里念叨了一句：
“这两个小兔崽子。”
语气里，全是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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