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土包子勇闯上海滩3
为了这次拜见，李来福把小尼古拉饿了整整三天。
说来也是心酸。堂堂……咳咳，反正就是挺有身份一人，带着跟班来福闯上海滩，结果混到连饭都吃不起的地步。
小尼古拉也反抗过，想要先吃饱饭，其他事儿往后放放？”
李来福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不行！第一印象最重要！饿几顿又不会死！”
事实证明，饿几顿确实不会死，但会生不如死。
到了第三天，小尼古拉已经饿得两眼发直，看谁都像叉烧包。
“别说话，省力气。”小尼古拉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当晚，来福把拜帖送到了黄公馆。拜帖上写得文绉绉的，大意是“晚辈尼古拉久仰师爷威名，特来拜见”之类的客套话。黄金荣看了拜帖，倒是挺痛快，让回话说明天上午可以来。
第二天一早，李来福连水都没让小尼古拉喝一口。
看了看小尼古拉，满意地点点头——面色蜡黄，眼袋耷拉，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完美！这状态，别说黄金荣了，李来福看了都想给他捐钱。
黄公馆坐落在法租界，是一栋气派的大宅子。小尼古拉带着来福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长衫，对看门的仆人报了名号。仆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出来领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正厅。小尼古拉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太师椅上的黄金荣。
黄金荣这个人，长得很有分量。不是胖，是壮，往那一坐就跟座小山似的。他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手里捏着个紫砂壶，正悠闲地喝茶。看见小尼古拉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真正让小尼古拉心里一紧的，是站在黄金荣身边的那个年轻人。
那人三十出头，穿一件灰布长衫，相貌清秀，嘴角微微上翘，看着挺和善。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刀子，往你身上一瞟，感觉心里那点小九九全被看光了。
小尼古拉来不及多想，因为正戏开场了。
只见他快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来福在后面都惊了——少爷这膝盖，前两天饿得都磕在地上疼，今天这是打了鸡血？
“师爷！”小尼古拉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尼古拉给您请安了！”
这声“师爷”叫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以为黄金荣是他亲爷爷。小尼古拉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水汪汪的，就是不掉下来——这个度他练了整整一晚上，掉眼泪显得太假，不掉显得太冷，要的就是这种“想哭强忍着”的效果。
黄金荣微微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沉：“起来吧。怎么现在才来？”
小尼古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小：“本来该早点来拜访的，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不语，肩膀微微耸动，好像在偷偷抹眼泪。来福在后面看着，心里默默给小尼古拉的演技打了满分——这要是去唱戏，还有梅兰芳什么事啊？
黄金荣倒是有耐心，等了几秒，又问：“这几天在上海怎么样？陈世昌照顾得还好吧？”
小尼古拉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怎么说呢，就像是嘴里含了块黄连，还要假装在吃糖——嘴角往上扯，眼睛却不笑，看着都让人难受。
“挺好的，陈大哥很照顾我们。”小尼古拉的声音故作轻快，“只是师爷您是知道的，出门在外，总不好太麻烦别人。我跟来福两个人，能省就省，能凑合就凑合……”
“凑合”两个字刚出口，他的肚子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咕噜噜——咕——”
那声音之响亮，简直像是有人在厅里放了个炮仗。来福在后面差点没绷住——小尼古拉这肚子，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太会挑时候了！
小尼古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赶紧用手按住肚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肚子不依不饶，又响了一声，这回短促而有力，像是某种宣言。
黄金荣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是不是缺什么？需要帮忙尽管说。”
来了！李来福心里狂喜，却看见小尼古拉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惊慌失措的表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双手乱摆，速度快得能看见残影：“不不不！师爷千万别破费！”
他的声音提高了整整一个八度：“我就是来看看您老人家，没别的意思！真的没有！绝对没有！我发誓没有！”
说完还郑重其事地点了三下头，一副“我清清白白两袖清风”的架势。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不停地往旁边的茶几上瞟——茶几上摆着四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海棠糕，码得整整齐齐，油光锃亮，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小尼古拉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过了两秒，又忍不住看过去；再看一眼，再移开。
那样子活像一只偷鱼吃的猫，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嘴上说着“我不吃我不吃”，胡须却在不停地颤动。
黄金荣身边的那个年轻人终于没忍住。
“嗤——”
他笑得很轻，很快捂住了嘴，但肩膀抖得厉害。笑完还假装咳嗽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关，可惜红透的耳根出卖了他。
李来福这才正式打量了这个年轻人一眼。只见对方已经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尼古拉。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小伙子，演得不错，但在我这儿还差点火候。
黄金荣也被逗笑了，伸手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介绍道：“这位是杜月笙，我的学生。月笙啊，这是蒋家的公子。”
杜月笙。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李来福头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上海滩三大亨，黄金荣坐头把交椅，杜月笙排第二。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多了去了——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有人说他八面玲珑，黑白两道通吃；还有人说他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是个笑面虎。
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的年轻人，就是那个杜月笙？
小尼古拉的脑子飞速运转，脸上立刻堆起了更热情的笑容，抱拳拱手：“原来是杜师叔！久仰久仰！经国初来乍到，以后还要请师叔多多关照！”
杜月笙含笑还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蒋公子客气了。刚才失礼了，只是……”
他顿了顿，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只是蒋公子的肚子，实在是个妙人。”
黄金荣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他放下紫砂壶，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上茶上点心！多上点！”
然后转头看着小尼古拉，语气里带着几分慈爱和几分调侃：“行了，别装了。你爹来求我的时候，也是这个德行——嘴上说不要不要，眼睛都快把我家柜子盯穿了。你们蒋家的人，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吧？”
小尼古拉脸更红了，讪讪地笑：“师爷说笑了……我爹他……”
“他什么他，坐下吃饭！”黄金荣大手一挥，“在我这儿还客气什么？吃饱了再说正事。”
杜月笙在一旁悠悠地补了一刀：“蒋公子，这桂花糕不错，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但小尼古拉总觉得他在憋着笑。
小尼古拉终于不装了。
他坐到椅子上，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点在嘴里化开的那一瞬间，他差点没感动得哭出来——甜、糯、香、软，入口即化，好吃得不像话。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杜月笙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嘴角始终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着小尼古拉的吃相，忽然转头对黄金荣说：“师父，这位蒋公子，有点意思。”
黄金荣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虎父无犬子，就是饿得太狠了。”
李来福嘴里也塞满了糕点，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大半——饭吃上了，人见着了，关系也拉近了。唯一的意外就是杜月笙，这个人的眼睛太毒，以后得小心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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