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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真正的热血高校我来了11


考试结束之后,李来福过了几天神仙日子。

头两天他睡得昏天黑地,把过去几个月欠的觉一口气补了回来。早上不起床,晚上不睡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什么时候躺就什么时候躺,那叫一个舒坦。

舒坦了两天之后,他开始等消息。

等啊等。

等啊等。

等了三天,没动静。

五天,还是没动静。

到了第七天,李来福坐不住了。

他跑到教务处门口转了一圈,假装路过,伸着脖子往里瞅了一眼。里面几个干事在埋头整理文件,没人理他。

他想进去问,又觉得不好意思——哪有刚考完就跑去问成绩的?显得多不沉稳。

他又忍了三天。

第十天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找到平时负责联络的那位副官,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个……我的录取结果……有消息了吗?”

副官面无表情地说:“还没有,等通知。”

李来福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撑着笑:“行行行,不急不急,我就是随便问问。”

不急才怪。

接下来的日子,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竖起耳朵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

每次有人敲门,他都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冲过去开门。

然后发现是隔壁宿舍的来借东西。

或者卫兵来传别的话。

每一次期待落空,他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他开始胡思乱想。

是不是作文写跑题了?不应该啊,那个题目他练过的。

是不是数学算错了?他明明检查了两遍。

是不是面试的时候说错话了?他说了什么来着?“为了民族的伟大复兴”……这话没问题啊,又大又正,挑不出毛病。

那为什么还没消息?

除非——没考上。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拔不掉。

他开始回忆考试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作文有没有漏写字?数学有没有看错题号?地理那个填空到底写对了没有?

越想越觉得哪儿哪儿都有问题,越想越觉得肯定考砸了。

到了第十五天,他的胃口开始不好了。

食堂的饭还是那个饭,但吃起来总觉得没味儿。

红烧肉不香了,馒头不甜了,连他最爱的鸡汤都觉得寡淡。

陈夫人上次让他端回来的那个盘子他早就洗干净还回去了。

但盘子还回去之后,他就再没被叫过去吃过饭。

“肯定是没考好,”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考好了陈夫人能不叫我过去吃饭?早该叫了。”

翻了个身,又觉得不对:“也许人家就是忙呢?陈夫人那么忙的人,哪有空天天管我吃饭?”

再翻个身:“不对不对,再忙吃顿饭的时间总有吧?肯定是有问题。”

他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床板被压得吱吱响。

隔壁床的学员忍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小来福,你能不能不翻了?你这翻来翻去的,跟烙饼似的,我还睡不睡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李来福开始躲人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见人,是因为每个人见了他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小来福,成绩出来了吗?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他现在听到就想哭。

他不想一遍一遍地跟人家说“还没有”,更不想看到人家脸上那种“怎么还没出来是不是没考上”的表情。

他开始绕路走。

以前去食堂走大路,五分钟就到,现在专挑小路,绕来绕去得走十分钟。

路上碰见熟人,远远地就拐弯,假装没看见。

实在躲不掉的,就匆匆打个招呼,不等对方开口就溜了。

有个五期的学员在操场上远远看见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来福”。

就看见李来福的背影突然加速,转眼就消失在教学楼后面,跑得比障碍训练还快。

“他怎么了?”那学员莫名其妙地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耸耸肩:“不知道,可能是等成绩等疯了吧。”

第二十五天,李来福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没考上,他该怎么办?

回溪口卖盐?不要吧。

去找杜先生?杜先生现在应该已经混得更大了,他一个没考上军校的人找上门去,丢不丢人?

回上海继续晃荡?上海那么大,他去哪儿晃荡?

想来想去,发现哪条路都走不通。

他已经在黄埔待了小半年,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来考军校的。

要是没考上,他连见人都抬不起头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把枕头翻了三遍,把被子蹬了又裹、裹了又蹬,折腾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之后做梦,梦见自己坐在考场里。

卷子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笔也写不出字,考官在后面催他交卷。

他急得满头大汗,一着急就醒了。

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十九天。

离开学还有两天。

李来福已经彻底绝望了。

他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训练,有人在聊天,有人跑来跑去,但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他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回溪口的火车票多少钱了。

就在这时,一个卫兵跑过来。

“李来福,校长回来了,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李来福愣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突然加速到一百八。

他一骨碌从台阶上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撒腿就往校长办公室跑。

跑到门口,门开着。

他一眼就看见大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陈夫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正在说什么。

李来福站在门口,看着大队长的脸,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的膝盖就软了——不是那种“我要跪下来求您”的故意,是真的腿软了,软得站不住。

他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下,然后一个滑跪滑出去半米,一把抱住了大队长的小腿。

“老爷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拖着长长的哭腔,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是不是没考过啊——!这么久了也没通知——!”

“我这二十多天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

他一边嚎一边用手比划,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您不知道啊老爷,我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天天盼天天等,等到花儿都谢了,等到黄花菜都凉了,等到——”

大队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搞懵了。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茶杯,茶都晃出来了,洒在手背上,他都没感觉。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小腿哭得稀里哗啦的李来福,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哭笑不得”。

“你等一下,”大队长放下茶杯,伸手去拉他,“你先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李来福把脸埋在蒋大队长的小腿上,死活不撒手,“您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没考上?我能扛住,您说,您说我就松手。”

大队长深吸一口气,使劲把他从腿上拽起来。

李来福站起来的时候还在抽抽搭搭的,用手背擦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张脸皱得像一个刚被水泡过的包子。

大队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谁说你没考过的?”大队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考完当天考官们就一致认为你通过了,报告当天就呈上来了,我签的字,录取通知书早就下发了。”

李来福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的嘴还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声音没了。

他就那么张着嘴,瞪着眼,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飘忽不定。

“我说你考过了。”大队长一字一顿地说。

“早考过了。录取通知书都发下来快一个月了。”

李来福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信息量太大了,他的大脑处理不过来了。

考过了。

早考过了。

录取通知书都发下来快一个月了。

那他这二十九天在干什么?

他在教务处门口瞎转悠什么?

他躲什么人?

他失眠什么?

他为什么瘦了五斤?

他为什么觉得自己要被世界遗弃了?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头转向旁边。

陈夫人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得前仰后合。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茶水都快洒出来了,但她根本顾不上。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椅子上一颤一颤的。

李来福看着陈夫人那张笑得花枝招展的脸,脑子里“叮”的一声,一切都明白了。

陈夫人。

那天晚上。

红烧肉。

“我认为还行吧。”

“德国的军校日本的军校我都能轻松考上。”

李来福的嘴巴慢慢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然后又合上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不是那种夸张的生无可恋,是真的、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生无可恋。

他被逗了。

被陈夫人逗了。

逗了整整二十九天。

大队长看看李来福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又看看笑得直不起腰的陈夫人,终于也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指着陈夫人,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宠溺:“你这个妇人啊,这样逗一个小孩,也不怕把他逗出毛病来。”

陈夫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好不容易才止住笑。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了顺气,然后放下茶杯,一脸正经地说:“你可说错了啊,他是人小心不小。”

她看着李来福,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上次在我那儿吃饭,你猜他说什么?”

大队长挑了挑眉:“说什么?”

陈夫人清了清嗓子,学着李来福当时的语气。

下巴一抬,胸脯一挺,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指。

“您也不看看我是谁!莫说区区一个黄埔,就是德国的军校,日本的军校,我都能轻松考上!”

她学得惟妙惟肖,声音语调表情全到位,连那个翘下巴的动作都模仿出来了。

大队长听完,愣了半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拍桌子,茶杯都跟着跳了两下。

李来福站在原地,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没有地缝。

他想夺门而出,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但嘴巴也不听使唤了。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被老师抓到做小动作的小学生,又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德国的军校?”大队长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看着李来福。

“日本的军校?都能轻松考上?”

李来福张了张嘴,发出一个蚊子般细小的声音:“……我那是……吹牛的……”

“吹牛?”陈夫人接过话头,笑眯眯的。

“那可不像吹牛啊,你说的时候可认真了,拍着胸脯说的,‘十拿九稳’‘稳得很’。”

“还说什么‘不是我吹,就我这个脑子,放哪儿都是尖子’。”

大队长听完,笑得更大声了。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他指着李来福,对着陈夫人说:“你看他那张脸,都快哭了。”

李来福确实快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丢人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在上海滩混了那么久,在杜先生面前吹牛也好,在尼古拉面前耍贫也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丢人过。

被一位夫人用这种方式整了二十九天。

最后还要被当面揭穿所有的吹牛语录。

还要听大队长亲自复述他那些不着边际的大话。

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原地消失。

“行了行了,”大队长终于收了笑,站起来走到李来福面前,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别那副表情了。考上了就是好事,录取通知书我让人给你送去。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开学。”

李来福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但还是使劲点了点头:“哎。”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陈夫人。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陈夫人,那个红烧肉……下次还能吃吗?”

陈夫人笑出了声:“吃吃吃,就知道吃。考上了就给你做。”

“那说好了啊。”李来福抽了抽鼻子,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陈夫人的声音:“这小鬼,嘴是欠了点,但还挺可爱的。”

大队长接了一句:“可爱什么可爱,就是个活宝。”

李来福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

九月末的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全是虚汗。

考上了。

考上了!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不是哭,是笑,是那种憋了二十九天终于可以放声大笑的笑。

他一路小跑回宿舍,进门就扑到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翻过身,看着天花板,想到陈夫人学他说话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隔壁床的学员探过头来:“小来福,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李来福摆摆手,嘴角咧到耳朵根,“我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那个学员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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