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李大忽悠上线6
李来福一大早就赶到了黄公馆。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他的黄包车在晨雾里七拐八拐，停在了那扇熟悉的大铁门前。他在车上使劲搓了搓脸，自己现在的尊容眼袋深得能装水，眼球布满血丝，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熬了好几天，终于派上用场了。付了车钱，他上前拍了拍门环。
开门的是老管家，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来福啊，好久不见，快进来快进来。”
李来福在黄家是熟客了。从十来岁就跟小尼古拉往这儿跑，蹭过饭、躲过雨、还在这儿的后花园里跟小尼古拉打过架。管家把他引进客厅，倒了杯热茶，说黄大爷还没起，让他稍坐一会儿。
李来福端着茶杯，坐在那把熟悉的红木椅子上，心想这一大早来堵人家门确实不太礼貌，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大早赶来、满脸疲惫、欲言又止，这套组合拳打下来，黄大爷不心里犯嘀咕才怪。
等了大概半个多钟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黄金荣穿着一身绸缎睡衣，踩着布鞋，慢悠悠地从楼上走下来。他刚睡醒，头发还有点翘，边走边打着哈欠。走到客厅门口，一眼看见了李来福，脚步顿住了。他上下打量了李来福一遍，眼神从迷糊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惊讶。
“来福？你这是怎么了？”语气里的意外是真的。
李来福站起来叫了声“黄老”，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左右看了看，眼神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犹豫。黄金荣是什么人？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李来福这个动作一出，他瞬间就懂了——这小子不是来闲聊的，是有正事要说，而且是不方便让别人听到的事。
他没有多问，朝旁边的下人摆了摆手。“都下去吧。”下人们鱼贯而出，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黄金荣走到李来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很沉稳。“走，去书房，那里安静。”
书房在二楼最里边，窗户对着后花园，隔音好，说话不怕被人听去。黄金荣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李来福也坐。椅子还没坐热，李来福就开口了。没寒暄，没客套，直奔主题。
“黄老，您对当今时局怎么看？”
黄金荣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李来福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意外。这问题不是一般人会问的，更不是一大早跑来别人家问的。他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回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队长以后大概率是国家的领袖了。”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你小子也是鸡犬升天了啊。”
李来福嘿嘿一笑，脸上的疲惫被这一笑冲淡了不少。“黄老您说得对，我的前途自然是一片坦途。”笑意收了几分，坐直了身子，声音低了，语速慢了，“但是黄老，您还有杜先生的处境，就不是很好了啊。”
黄金荣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
李来福没给他消化的时间，话赶话地接了下去。“你们背后有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你们手里掌握的，是金山银山，谁看了不眼红？以前社会混乱，你们有你们的生存空间。现在政府逐渐稳定了，以前的秩序都会被推翻重建。到时候，你们的出路在哪儿呢？”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黄金荣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水已经不太烫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时间。放下茶杯，“唉”了一声。这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种无力感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道呢？”他看着面前的茶杯，目光有些涣散，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黄金荣是什么人？上海滩的闻人，几十年的老江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说出这种话，说明是真的在发愁了。李来福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无奈和疲惫的脸，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今天他是来忽悠黄大爷掏钱的，但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富商，是一个老了、累了、不知道前路怎么走的老人。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把声音放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所以我这不就来了嘛。”
黄金荣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疑问。
李来福深吸一口气，把话题转了。他从头说起，从十几年前说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又像是在翻一本很老很厚的相册。
“当年我和小尼古拉刚来上海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是您给的钱，安排的房子，前前后后打点的妥妥当当的。那会儿我什么都不懂，就觉得黄大爷人真好，给吃给喝还给地方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现在长大了才明白，那不只是钱和房子的事，那是在我们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们一把。这份恩情，我和尼古拉都记着呢。”
黄金荣没说话，端起茶杯，又把茶杯放下了。
“大队长年轻的时候落魄过，给您下过拜师帖。”李来福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那是旧社会的规矩，拜师帖一递，一辈子的关系，师徒如父子，不是闹着玩的。
您讲义气，替大队长搞定了债务。那是雪中送炭，恩重如山。在当时看没什么，妥妥的一桩美谈，大家都说‘黄金荣这个人讲义气’，传为佳话。但以后呢？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黄金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来福知道他听进去了。他慢慢往下说，把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那些话说出来。说大队长的位子越来越稳；说底下的人心思越来越多；说保不齐有人翻旧账；说到时候黄大爷这个恩人反而变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他不是在危言耸听，是在陈述一个谁都不愿意面对、但谁都躲不过去的现实。
“所以说，以前的恩情，是好事也是隐患。怎么化解？办法不是没有——现在再帮大队长一次。雪中送炭的恩情已经送了，现在再送一次锦上添花。两份恩情叠加在一起，旧的那份就不显得那么扎眼了。”
黄金荣的眼睛动了一下，目光定在李来福脸上，像要从他那些话里找出什么东西来。具体怎么做
李来福没有闪躲，迎着他的目光，把剩下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他说帮什么最好；钱不行，直接给太生硬；武器更不行，自己去买大队长会起疑心。最好的办法是找人从中斡旋，让大队长觉得你在帮他，又不觉得你在施舍他。
“这个人，谁最合适?”
他伸手往自己胸口一指，指节在衣料上戳出一个小坑，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几分少年时的神气。
“我啊。”
李来福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光。虽然那几个晚上没睡好觉，眼球上还布满了血丝，但黄大爷看到了他当年的影子，那个十来岁、缺着门牙、笑嘻嘻地跑来蹭饭的小鬼头，跟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了一起。黄金荣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书房里又安静了很久。黄金荣拿起电话拨号过去，月笙，来我家一趟，嗯嗯。越快越好。
(https://www.lewenn.net/lw66298/4888909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