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的德国学习生涯4

李来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你紧张什么？你在大队长面前都能胡说八道，在杜先生面前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忽悠几千万，见个小姑娘你就嘴瓢了？你对得起你在黄埔受过的训练吗？对得起你在海上漂过的那些日子吗？对得起你口袋里那几千美金吗？不害臊。

汉斯笑够了、擦完眼泪，请李来福坐到椅子上。李来福把礼物放下，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乱动不敢乱看，喝茶。莉亚给他们倒了茶，退到旁边坐下。李来福心里头的硝烟才慢慢消散了。

坐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李来福站起来，抬头，抬头，再抬头。他感觉自己像在看一棵树，不是一棵小树，是一棵长了上百年的老橡树，扎根在地下好几十米，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大得遮住了半边天。至少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粗得像李来福的大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眼神很亮，整个人站在那里自带气场。

李来福不到一米八的个头，在国内不算矮，但站在这个人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儿。那种压迫感不只是来自体型，还有来自对方身上的那种沉稳。一个在军工行业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工程师，什么没见过的沉稳。

“舅舅，这是李来福，我部队的同屋。”汉斯用捷克语说了什么。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手掌厚实、手指粗壮、握力惊人。“尼古拉斯·凯奇。”他说。

李来福跟他握了握手，感觉自己的手被一把铁钳夹住了。他忍着没叫出来，脸上保持着微笑，心里想：尼古拉斯·凯奇，这名字好，军火之王的名义。

坐下来，寒暄了几句。汉斯在中间翻译，他舅舅不太会说英语，李来福的德语也还不够用，沟通全靠汉斯来回倒腾。聊了聊天气、聊了聊从德国过来的路，聊了聊汉斯在部队的表现，这些都是前菜，客气话。主菜还没上。

李来福深吸一口气。时候差不多了，再绕下去天都黑了。他酝酿了一下措辞，用德语——因为有些词英语说不清楚——把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说了一遍。

“凯奇先生，我想从斯柯达采购一批武器。”

尼古拉斯·凯奇端着茶杯，看着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李来福不知道他是在认真听，还是在想别的事情。他硬着头皮往下说，声音不大不小的，把自己想好的那些话说出来。轻机枪、重机枪、迫击炮、山炮、弹药，还有配套的生产线。

“我们需要的数量很大。”他强调，“光采购武器的预算，就超过一千万美元。生产线另算。”说完他停下来，等着对方的反应。尼古拉斯·凯奇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来福。那个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喜、没有怀疑、没有任何表情。他在看一个年轻人坐在他家客厅里说我要花一千万美元买你的东西，就像在听一个小孩子说我要买下整个糖果店，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你有那么多钱吗？你的上级知道吗？你签了字能算数吗？

李来福读懂了。他在国内忽悠习惯了，跟杜先生跟黄大爷跟大队长，那些人知道他的底细、知道他背后是谁、知道他说话有分量。但在这里，在皮尔森，在这间不大的客厅里，他就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长得不高不矮，德语说得磕磕巴巴，坐在沙发上说自己要买几千万美元的军火。谁信？换他也不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先付定金”，想说“我的上级已经批了”，想说“你要多少证明我都能给你开”。但他把话咽回去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人家不信你，你说破天也没用。不是钱的数目的问题，是信任的问题。信任是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急不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苦。

“凯奇先生，我知道您不相信。”他放下茶杯，看着对方，“换我，我也不信。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跑到另一个国家，说要买几千万美元的军火，听起来像骗子，跟天方夜谭一样。但我不是骗子。”他顿了顿，“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不是现在买，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不是在说大话。您带我去厂里看看，让我看看那些东西。等我看完了，给出报价，我会提供我花旗银行的账户供您查验，我们再继续谈。您觉得我不是来真的，我转身就走。”

尼古拉斯·凯奇看着他，看了几秒。他转过头看了汉斯一眼，汉斯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回头来，看着李来福。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明天，我带你去厂里看看。”汉斯翻译过来。声音不大，但在李来福听来，像天籁。

李来福努力没让自己从沙发上蹦起来，在心里给自己写了两个大字——稳住。脸上挂着“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的微笑。心想，门开了。第一步，迈出去了。

李来福本来打算跟汉斯一起在外面住。两个人找个旅馆开一间房，明天一起去厂里，方便得很。但汉斯被留下来了——人家亲戚嘛，好久没见了，舅舅想留外甥住一晚，天经地义，不让你走你也没法走。李来福一个人背着包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了的门。汉斯在门里面被留下来受审，他在外面像个被赶出来的流浪狗。行吧，一个人就一个人。

他在当地找了家旅馆住下。条件还行，床单是干净的，窗户对着一条小街，远处能看到斯柯达厂区的烟囱，在暮色中吐着白烟。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想看看明天的参观计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的都是那些东西——轻机枪、重机枪、迫击炮、山炮、生产线。

而汉斯那边就没这么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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