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的德国学习生涯9

和尼古拉斯·凯奇谈完之后，李来福在捷克多待了一天。不是旅游，是办手续。一千万美元的预付款，不是一千块，说转就转。银行那边要签字，要确认，要走流程。他坐在银行柜台前签了七八个名字，签到手软。签完了看着那张回执单，一后面跟着好多零，盯了好一会儿才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里。一千万出去了，东西还没看见，要是尼古拉斯·凯奇是个骗子，他这辈子就交代了。但他不是，他不会拿自己一辈子的信誉去骗一个中国来的傻小子。

回了德国，李来福像换了一个人。以前训练他也会偷懒，会想办法少跑两步，会在教官看不见的时候把枪背带往肩膀上多绕一圈。现在不了，跑得比谁都快，爬得比谁都高，练得比谁都狠。教官都纳闷了，问他是不是在捷克吃了什么药，他说没吃药，就是心情好。教官一脸不相信地看着他。

不是心情好，是心里踏实了。那三千万的大单签了，一千万的预付款付出去了，生产线在装了，炮弹在造了。他能不踏实吗？人一踏实就有劲儿，有劲儿就想使劲儿使。训练场就是最好使劲的地方，出汗最解压，跑到筋疲力尽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连做梦都踏实。

接下来的一年他哪儿都没去，待在部队里像一块扔进水里干透了的海绵，使劲吸水。吸战术，吸指挥，吸班组协同，吸德军的条令条例。德语也越说越溜，从磕磕巴巴到流利通畅，从流利通畅到能用德语跟教官争论战术问题。有一次他跟教官争一个进攻路线的选择，争得面红耳赤。教官说你的方案太冒险，他说打仗不冒险打什么仗。教官看着他愣了有一阵子，忽然笑了，说你小子，有当将军的脑子。他不知道当将军要什么脑子，但他知道他不想当一辈子大头兵。

因为优秀的组织能力和管理能力，不到一年，他就被批准进军校学习了。不是他自己说的，是教官在鉴定报告上写的。他德语还行，组织能力强，管理能力突出，团结同志，严守纪律。训练成绩优秀，理论水平良好，具备军官潜质。推荐进入军校深造。他看着那份鉴定报告感动得差点没哭，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天天爬山了。山地部队的训练强度他太清楚了，再爬下去他的膝盖要从“能用”变成“不能用了”。

去军校之前，他和汉斯再次去了一趟捷克。看货，看生产进度。一千万都付出去了，不看一眼不放心。

尼古拉斯·凯奇在厂区门口等着他们。胡子没刮，眼袋很重，但精神不错。带着他们在车间里走了一圈，边走边介绍。火炮有部分现货，在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炮管上涂着防锈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李来福摸了摸炮管，凉飕飕的。炮弹太多了，分批生产，现在只完成了一部分，剩下的要明年才能做完。生产线更慢，设备到了，厂房也腾出来了，但还没组装完。组装完之后还要调试，调试完了还要试生产，试生产完了还要培训工人。这一套下来不是几个月能搞定的事。

李来福听着心里着急，但脸上没表露出来。急也没用，他催也没用，那边不会因为他急就加快速度。况且那边的工人在干了，没偷懒，没磨洋工，在努力完成他的订单。

看完了货，看完了生产线，办完了该办的手续。李来福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晚上在旅馆吃晚饭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莉亚呢？汉斯那个美若天仙的表妹呢？上次来的时候她在家里端茶倒水，这次怎么没见着？

“汉斯，你表妹呢？莉亚，怎么没看到她？”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随便问问，不是专门打听的。

汉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她去德国了。”

李来福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去德国了？去德国干什么？”

“留学。”

叉子掉在了盘子里，叮叮当当响了好几下。李来福顾不上捡，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留学？在哪个城市？学什么？什么时候去的？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连珠炮一样问了好几句。

汉斯嚼着肉，看着他，慢悠悠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你之前也没问我啊。”李来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是这句，上次汉斯说“你也没问我”的时候，他知道了汉斯有捷克血统。这次汉斯又说“你也没问我”，他又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个人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事他没问？

“她去年就去了，学的是艺术，在慕尼黑。”汉斯又补了一句。

慕尼黑。他在德国待了一年多，去过慕尼黑，但不是留学是路过从火车站出来转了一圈就走了。城市很漂亮，满大街都是艺术气息。街上到处都是画廊和博物馆。莉亚在那里学艺术，每天在那些古老的建筑里上课，画那些他看不懂也欣赏不来的画。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得他心跳加速了一下——就一下，很快。

“慕尼黑离我那儿不远嘛。”他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就翘起来了。汉斯看着他那副德性，放下刀叉擦了擦嘴。“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就是说，慕尼黑离我那儿不远。以后有机会去慕尼黑玩，可以看看她。都是中国人——不对，都是熟人的亲戚，互相照应一下嘛。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有个熟人在心里踏实。你说是不是？”汉斯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个眼神里有洞穿一切的了然，他是捷克人但又不是傻子。李来福上次来捷克的时候见到莉亚，脸从脖子根红到头发，嘴瓢叫人家“表妹”。他以为别人看不出来？都写在脸上了。

“你对她有兴趣。”汉斯说。他很少这么直接。

李来福噎了一下。想否认，想说“没有”，想说“你想多了”，想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他看着汉斯那双澄澈的蓝眼睛，把那些话全咽回去了。汉斯不是傻子，否认也没用，还不如大方承认。

“不是你想的那样。”李来福开始往回找补，“我就是觉得她挺好看的。好看的东西谁都喜欢多看两眼，这不是很正常吗？又不是说看两眼就要怎么样。”汉斯依旧盯着他看。“她现在在慕尼黑，”汉斯慢慢地说，“你在德国还有两年多。自己去不去找她是你的事，不要问我。我不想当传话筒。”

李来福闭上了嘴。但他心里已经有一个念头了。下次放假就去慕尼黑，到了慕尼黑去找莉亚，找到莉亚看看她在哪儿上学，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然后请她吃顿饭。吃完饭以后的事，吃完饭再说。

他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慕尼黑，他记住了。今年、明年、后年，总得去个一两次，不是为了看人，是为了看风景。慕尼黑的风景，欧洲的风景，到处都是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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