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回家的感觉真好1

李来福离开中国的时候，还是1930年底。现在已经是1933年了。三年，整整三年。

这三年他的日子过得确实挺丰富的。去捷克买军火，跟斯柯达的老头儿讨价还价。花了好几千万美元，买了一大堆火炮、炮弹、生产线。

在德国当兵，天天爬山爬得膝盖疼。进军校学习，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比黄埔还累。

跟山下打架，一拳把人打死了。跟坂田决斗，又一拳把人打死了。被日本人追杀，躲在军营里半年不敢出门。跑路的时候换衣服化妆，坐邮政飞机逃到英国，在英国买了一堆东西，又去了美国，绕了一大圈回了中国。

他躺在床上，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一遍，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不是那种美梦，也不是那种噩梦，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梦。醒来之后仔细想想，好像每一件都是真的。

船终于到了上海。李来福下了船，叫了辆黄包车。他没回自己家，先去杜先生家。三年没吃杜先生家的饭了，想得很。不是想杜先生，是想杜先生家的厨子。杜先生家的红烧肉，杜先生家的糖醋鱼，杜先生家的小笼包。他在德国吃了三年的土豆，吃得快忘了肉是什么味道了。

杜先生看到他，愣了一下。“你小子还活着呢？”李来福笑了。这话说得，好像他不应该活着似的。杜先生说日本那边传得沸沸扬扬，说你被盯上了，早晚的事。李来福说那是他们想多了，我命硬，死不了。

杜先生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李来福坐下来，也不客气，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差点没湿。就是这个味道，他在德国想了三年。杜先生看他那样，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在德国饿着了。李来福说不饿，就是想这口。

吃了一会儿，黄大爷也来了。大概是杜先生打电话叫的。黄大爷一进门就上下打量他，说你小子倒是没瘦，还胖了。李来福说德国的土豆养人，全是淀粉。黄大爷坐下来，也夹了一筷子菜。三个人吃着喝着，聊了些有的没的。

吃得差不多了，李来福放下筷子。他把在捷克买军火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火炮的型号、数量、价钱。说这些东西怎么运回来的，在宁波港卸的货，运到哪去了，现在谁在管着。他没说得太细，怕隔墙有耳，但大概情况都说清楚了。杜先生和黄大爷听着，没有太惊讶的样子。

李来福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把事情挑明。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杜先生和黄大爷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嘛。

“两位长辈，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有些话我藏了三年，今天得说清楚。当年跟两位说要分成三份，一份捐给国家，一份留着卖，一份分给你们。”他顿了顿，“那是托辞。”

杜先生端着酒杯没动。黄大爷也没动。李来福说，那些武器弹药从头到尾就是给国家买的，没打算分，也没打算卖。他知道杜先生和黄大爷不缺这点钱，也知道他们当时给钱的时候就有数。但他还是觉得不好意思，骗了人家三年，回来了还不说实话，那就不像话了。

“我认为再过几年，中日必有一战。”他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日本那边磨刀霍霍，从东北到华北，一步一步在往前推。我们不打，他们也要打。躲不掉的。”他停了一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场仗。为了打赢，我可以不要命。对不住了，两位。”

说完他端着酒杯等了好一会儿。

杜先生先反应过来。他看着李来福，眼神有点复杂。大概是在想，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哪去了？黄大爷也看着他，也是一脸震惊。他们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李来福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突然一下子变得这么热血，像换了一个人。杜先生跟黄大爷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

杜先生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坐下坐下。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给钱的时候我们就知道。那批东西到你手里，还能吐出来？我们本来也没打算要。”黄大爷在旁边跟着说，烫手山芋，谁爱要谁要，反正他不碰这个。军火是拿来惹事的，放在家里招祸。他这么大岁数了，不想惹那些麻烦。李来福听了，有点感动，也有点愧疚，又有点想笑。感动的是两位长辈早就看穿了他，但还是把钱给了他。愧疚的是骗了人家三年，虽然人家早就知道。想笑的是他们描述军火是烫手山芋。

他拿起酒瓶，给两位倒满，自己也倒满。说这杯敬两位长辈，多的不说了，都在酒里。三个人碰了杯。杜先生喝完放下杯子，说你这几年在德国倒是没白待，说话都比以前像样了。以前满嘴跑火车，十句里有八句不能信。李来福说那是以前年轻不懂事，现在长大了。杜先生说你长大了个屁，在我面前你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屁孩。

黄大爷在旁边笑。李来福也跟着笑。笑完了，他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红烧肉的味道还在嘴里，跟德国土豆完全不是一个物种。这才是人吃的东西。杜先生家的厨子，以后他得常来。不是为了蹭饭，是来陪两位长辈吃饭，顺带给厨子捧场。至少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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