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老兵的教学课

陈文良连夜整编，一宿没睡。

八千多新兵，从守备团那边全部划到他的名下。人一多，事就多。分编制，定番号，安排驻地，调配武器。他忙得脚不沾地，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嗓子都哑了。到天亮的时候，架子总算搭起来了。

三个步兵团，一个加强炮营。步兵团都是老兵带新兵，团长营长连长排长，全是跟着他从上海滩打过来的。炮营就更杂了，守备团留下的十门一零五炮、两门一五零炮，还有六门七五炮，加上他自己原来带的十二门七五炮，凑到一起，三十门炮。火炮数量不算多，但在这个方向，够用了。

整体实力比昨天那一万守备新兵强太多了。陈文良的一团，军官底子硬。黄埔毕业的是大多数，还有几个是从德国、日本留学回来的。理论有一套，实战也不差。在上海血战了快一个月，那些老兵个个见过血，身上带着杀气。冲起来不要命，守起来不退半步。新兵补充进来不少，但老兵没伤筋动骨，骨架还在。这次扩编，老兵带新兵，指挥官还是原来那批人，指挥协调能力摆在那里。整体实力不是翻倍，是翻了几倍。

天亮之前，陈文良去阵地上转了一圈。他沿着战壕走，每个碉堡都进去看了看。机枪手就位了，弹药手把子弹箱码在脚边，迫击炮架好了，炮兵在调试射角。他拍了拍一个老兵的肩膀，老兵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没说话，竖了个大拇指。陈文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前沿的一个碉堡，里面蹲着两个兵。一个是老兵，脸上有疤，从左眉梢斜拉到颧骨，是手榴弹片划的。另一个是新兵，脸上干干净净，嘴唇上还没长胡子。新兵怀里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

老兵蹲在后面，嘴里叼着烟，没点。

“怕不怕？”老兵问。

“不怕。”新兵的声音有点抖。

“不怕你抖什么？”

新兵没吭声。老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等会儿鬼子上来，你别急着打。听我口令。我叫你打你再打。”

“为啥？”新兵转过头。“早点打不是能多打死几个吗？”

老兵看了他一眼，没解释。“叫你听你就听。哪那么多废话。”

天刚亮，鬼子的舰炮响了。

炮弹呼啸着飞过来，落在滩头和后方的阵地上。炸得尘土飞扬，碎石乱飞。这次炮击比昨天还猛，持续时间更长。飞机也来了，一群一群的，低空扫射，俯冲投弹。整个阵地被炸得烟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新兵趴在碉堡里，炮弹在头顶飞，炸点在身边响，他的牙关在打颤，但手没离开枪。老兵蹲在射击口旁边，眯着眼往外看。

炮击持续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停了。海面上，黑压压的登陆艇开始往岸边冲。小艇突突突地响，艇首的机枪在扫射，子弹打在碉堡的外墙上，啪啪作响，打不穿。新兵握紧了枪，瞄准了最前面那艘艇。他等着老兵下令，老兵没吭声。

登陆艇冲上了沙滩。艇首的挡板“咣”的一声落下，鬼子兵跳下来，猫着腰往前跑。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越来越多。新兵急了，转头看老兵。“打不打？”

老兵没看他，盯着前方。“再等等。”

鬼子兵越聚越多。先头部队已经离开沙滩，踩上了硬地。军官举着军刀指挥，士兵们端着枪往前推。有几个二货，上衣脱了，光着膀子，剃着光头，脑袋上绑着白布条，布条上印着红膏药。他们冲在最前面，边冲边喊“大日本帝国万岁”，嗓子都喊劈了。其他鬼子被他们带动，也跟着嗷嗷叫着往前冲。

新兵急得冒汗。“打不打？”

“再等等。”老兵的声音很平静。

鬼子冲到三四百米了。新兵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关节都发白了。

“再等等。”

两百米。

“打！”

老兵的机枪响了。不是捷克式，是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子弹是12.7毫米的，比步枪弹大一圈。第一梭子扫出去，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光头二货，直接被子弹打碎了。不是打死，是打碎。12.7毫米的子弹，打在人身上，胳膊飞了，脑袋没了，胸口一个大洞。其中一个跑得最快的光头，一颗子弹从他胸口穿过去，后背炸开一个碗大的窟窿，人往前栽了两步，趴在地上不动了。血从身下流出来，渗进沙子里。

老兵没停，继续扫射。弹壳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这枪声一响，整个防线上的机枪都跟着响了。碉堡里的、战壕里的、侧翼阵地上的，几十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滩头，鬼子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冲在前面的跑不掉，跟在后面的趴下来，趴在沙滩上没遮没拦，子弹照样从头顶飞过，打在地上溅起一蓬蓬沙土。军官举着刀喊冲锋，喊了两声被打倒了。士兵没人指挥，有的趴着不动，有的往回跑，有的往旁边爬。海滩上乱成一锅粥。

新兵端着捷克式，扣着扳机不撒手。一梭子打光了，换一梭子。他兴奋得脸通红，嘴里喊着“打打打”。老兵在旁边吼他：“省着点子弹！点射！点射！”他听不见，枪声太大了。

老兵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点射！”

新兵这才回过神来，开始一下一下地扣扳机。哒哒，哒哒，哒哒。准头不行，但气势足。

鬼子的后续部队还在往岸上涌。登陆艇一艘接一艘地冲上沙滩，人一船一船地往下跳。跳下来就趴着，趴着也不敢动。前面的尸体堆成了掩体，后面的趴在尸体后面，举枪还击。但他们的步枪火力太弱了，一发一发地打，打不穿碉堡的射击孔。独立旅的机枪手可以从容地瞄准，一梭子打过去，这边就哑了。

炮营这时候也开火了。三十门炮，同时轰击滩头纵深，切断后续梯队的增援。炮弹落在登陆艇中间，炸得水柱冲天。有的小艇被掀翻了，人掉进水里。有的被直接命中，炸成碎片。海面上到处是漂浮的尸体和木屑。

鬼子的进攻被打退了。不是撤的，是死的。冲上来的那一批，几乎全被打死在滩头上。活着的趴在尸体堆里不敢动，等天黑才偷偷爬回去。

新兵放下枪，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兴奋。他转过头看着老兵，眼睛亮晶晶的。“咱们打死了多少？”

老兵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上。“没数。反正不少。”

“你咋知道等两百米再打？”

老兵点上了烟，吸了一口。“近了打得准。远了浪费子弹。老兵教的。”

“那你又是谁教的？”

老兵吐了口烟。“老老兵的教的。”

新兵没再问了。他趴在射击口上，看着外面的海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血红色的沙滩上，明晃晃的，刺眼。

陈文良在指挥部里接到战报。鬼子今早的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滩头上留下好几百具尸体。他没笑，也没松口气。这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鬼子的兵力优势摆在那里，耗也能耗死你。他拿起电话，摇到前沿阵地。

“老兵都在位置上吗？”

“都在。”

“让他们盯紧了。鬼子不会善罢甘休。”

“是。”

陈文良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宿没睡，困得要死。但不能睡。天亮以后鬼子还会来，他得盯着。他把帽子扣在脸上，打了个盹。外头炮声又响了。

鬼子第二波进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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