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生力军到了
昨天，江阴剩下的两万人终于到了上海。
火车一列一列地来，一列一列地下。人从车厢里涌出来，密密麻麻，站台上站不下，站到月台外面去了。这些人只训练了一个月，队列走得歪歪扭扭，枪打得也不太准，但胜在年轻，眼神亮，不怕事。他们一下车就被分到了二团和三团。那边正缺人，陈文良的第一团被调走之后，防线上一下子少了三千多老兵，压力大得很。现在两万人补进来，不但填上了窟窿，还富余不少。二团三团扩编成旅的骨架一下子就搭起来了。
独立第一师一夜之间实力暴涨。
李来福心里清楚，这些新兵要是拉到野地里跟鬼子对垒，那就是送死。可现在不一样，他们有永久工事。碉堡是钢筋混凝土的，战壕是连通的，射击口只留一条缝。新兵不用冲出去，不用跟鬼子拼刺刀，只需要蹲在工事里，听见老兵喊“打”，就扣扳机。能打中最好，打不中也没关系，子弹有的是，打多了自然就准了。老兵带着新兵，打几仗就学会了。学不会的，战场上会替你学会。学会的留下来，学不会的横着抬出去。这是战争的规矩，谁也不能例外。李来福不仁慈，也没法仁慈。
天刚亮，虎子就发动了车。
李来福坐在副驾驶，抱着一个暖水袋。金山卫的早上冷，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疼。他把军装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回上海。”
虎子踩下油门。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颠得李来福屁股疼。他骂了一句，虎子不敢吭声，把车速降了一点。一路上运气不错，没遇到鬼子的飞机。大概是天气不好，云层低，飞机没出来。就算出来，虎子也做好了准备——路边有防空掩体，实在不行就弃车跑。好在直到进了上海市区，天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下午，车停在了独立第一师指挥部门口。
李来福下车，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大步往里走。推开门，参谋们都在，看见他进来，齐刷刷站起来敬礼。李来福摆摆手，走到地图前。
“吴淞那边怎么样？”
参谋指着地图上几处标红的位置。“日军已经连续进攻了四轮。好几次冲到了阵地前几十米，都被守军打了回去。伤亡不小，但防线还在。”李来福点了点头，正要问详细情况，电话响了。
参谋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师座，陈长官电话。让您去他指挥部开会。”
李来福皱了皱眉。刚从金山卫赶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又要往那边跑。他是真不想去，那边离这里好几十公里，刚才一路颠过来，腰都快散了。但他不能不去。独立第一师虽然不归陈长官直接管，但名义上还是挂在第十五集团军下面的。人家打电话来了，不给面子说不过去。他叹了口气，拿起帽子。
“走，虎子。去陈长官那里。”
“啊？又走？”虎子苦着脸。
“走。别废话。”
虎子发动车，又上路了。李来福靠在座位上，闭上眼，心里骂骂咧咧的。不能早点说吗？我一大早就从金山卫出发，下午才到，现在就让我往回走，这不是折腾人吗？有毛病吧。心里骂归骂，身体还是很诚实的，车已经开出去了。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紧赶慢赶，到陈长官指挥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八点多，灯火通明。门口站岗的卫兵认识李来福的车，没拦，直接放行。李来福下车，整了整军装，大步走进去。
警卫员进去通报。“司令，独立第一师李师长到了。”
屋里传来陈长官的声音。“哦？这么快？快请。”那语气听着像是很意外，又很高兴。
李来福走进去，在门口立正敬礼。“报告，独立第一师师长李来福，报到。”
陈长官从地图前转过身来，看见李来福，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他朝旁边的罗长官说，“看吧看吧，还是年轻人厉害。金山卫打得非常好！幸亏有你，不然咱们可就腹背受敌了。”
李来福微微欠身。“长官谬赞了。全是兄弟们不惜命，敢于牺牲，才守住了金山卫。来福不敢冒领军功。”
“哈哈哈，好！”陈长官大笑。“不骄不躁，你小子有前途！来来来，坐。”
李来福坐下来，陈长官也坐下。“我知道你很累，从金山卫赶回来，还没好好休整。但是现在军情紧急，我不得不让你立刻过来。”李来福说：“您说。”
“来来来，先坐。让你罗长官给你介绍一下现状。”陈长官朝罗长官摆了摆手。
几个人坐定，罗长官清了清嗓子，指着地图。他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来福啊，特务处那边传来最新消息。金山卫那边，这几天日军碰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却没有抢到任何有效阵地。他们没办法进一步往前推进，所以打算放弃从金山卫进攻了。全部兵力都要转到上海方向来。而且近期又有两个师团到达上海。算一下，日军至少会集结八到十个师团，对上海发起大举进攻。”
罗长官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这里是吴淞，这里是罗店，这里是大场。日军的主攻方向不会变，还是这几个点。但兵力翻了一倍不止。原来我们一个师守的防线，接下来可能要面对三到四个师团的轮番冲击。”
罗长官看了李来福一眼。“你的独立第一师，是上海守军的定海神针。至前在罗店那一仗，打出了威名，也打出了日军的忌惮。接下来，你那边压力会更大。”
李来福没说话，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八到十个师团，二十多万鬼子。加上舰炮、飞机、坦克，这仗不好打。他抬起头，看着陈长官。“长官，我需要补充弹药。炮弹、子弹，越多越好。另外，伤员转运要加快，空出来的床位留给重伤的。轻伤的不下火线，在前线包扎所处理就行。”
陈长官点了点头。“弹药已经在路上了。伤员转运的事，我让卫生部协调。你还有什么要求？”
“暂时没有。我先回去部署。”李来福站起来敬礼。
陈长官也站起来。“行。回去休息一下。明天，鬼子的进攻会更猛。你做好准备。”
“是。”李来福转身走了出去。
虎子在车里等着，看他出来，发动了引擎。李来福上了车，靠在座位上，闭上眼。金山卫那边鬼子不打了，全部压到上海正面。十个师团，二十多万人。数不清的重炮，飞机，他的师只有几万人，还有三分之二是新兵。他得想办法撑住。
车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李来福睁开眼，看着窗外。明天，又是一场硬仗。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防区过了一遍。哪里需要加强，哪里需要预备队，哪里可以放弃。想着想着，呼吸慢慢均匀了。
虎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子稳稳地开着，往独立第一师指挥部的方向。夜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味，还有一点雨腥气。要下雨了。
李来福在梦里还在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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