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炮击江阴
消息传到江阴的时候，李来福正在看地图。地图是前几天刚更新的，上面标着太湖西侧那截铺好的木板路，一条虚线从沼泽边缘伸出来，像一根还没有完全绷直的线。他的铅笔停在虚线末端，正要往下画一道箭头，虎子推门进来了。
虎子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神色不太自然，像攥着一块烫手的石头。他走到桌边，把电报放在李来福面前，没有立刻松手，像是怕那几行字会自己从纸面上站起来。
“师座，南京来的。列强施压，何婆婆那边已经同意停战撤军了。”
李来福的铅笔停了一下，把笔搁在桌沿上，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放他们离开？他们是来搞笑的吗？”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搁，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像是在等那几行字自己解释清楚。
“还敢来命令我怎么做？谁给他们的勇气？”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件什么旧事，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他喊了一声：“虎子。”
虎子探进半个身子：“在呢师座，咋的了？”
李来福问：“现在江阴炮台里还剩多少日军？”
虎子想了想：“最开始一万出头，这几天断水断粮，缺药少医，死得很快。估计还有八九千吧。”
李来福没有立刻接话，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像是在等那口水的温度落到和房间一样。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给我接炮团。”电话很快接通了，尧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李来福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对江阴炮台实施全方位炮击，持续三十分钟，不要停。我倒要看看，炮火覆盖之后，还剩多少人能活着出来。”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落地的空隙：“执行吧。”
尧天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是，师座。”正准备挂断。
李来福刚要放下话筒，陈文良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师座，先等等。”
李来福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放下话筒：“什么玩意？”
陈文良的声音低了一截，像是怕被话筒的另一头听见：“之前缴获了一批东西，一直没来得及跟您说。应该是化学武器，箱子上面画着骷髅头。”
屋里安静了片刻。李来福说到，尧天，你那里先暂停，等我命令。
好的，师座，尧天回复到。
李来福把话筒搁回电话机上，看着陈文良：“化学武器？你不早说？”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陈文良搓了一下手，像在搓掉一件不太想承认的事：“缴获完我就让人封存了，寻思这东西用起来麻烦，怕惹国际舆论。”
他看了李来福一眼，像是在估量这句话还能不能收回来。
李来福像是听到了一件新鲜事：“谴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尝它的味道：“那是啥玩意？”他站起来，朝陈文良摆了摆手：“别管那些。赶紧找出来。”
陈文良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师座，那玩意儿用了，国际上……”
李来福打断了他：“谴责是啥玩意，能吃吗？”他看了看陈文良，又说了一遍：“找出来。”
陈文良站直了身子，像是把什么念头在脊梁上压平了：“好吧，您是老大，听您的。”
李来福补了一句：“你缴获了多少？”
陈文良想了想：“没多少……一百五六十箱吧。”
李来福的目光在空气中停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一个看不见的体积：“一百五六十箱。”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有没有长脚自己跑掉：“行。先搞五十箱用用，看看效果。”
陈文良没有再多说，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去完成一件自己也不完全确定对错的事情。
李来福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角，像放一件已经不需要再翻开的旧物。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动，窗外的光线慢慢偏西了，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边缘清晰，像刚画上去的。
远处炮台的方向安静了一整个下午，在夕阳里缩成一个逐渐变淡的轮廓，像一团被风削薄的云，正等着什么东西落下来。
陈文良带着几个兵搬箱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们从仓库最里头拖出几只木箱，箱面上印着一排日文字，旁边画着一个骷髅头，笔画歪歪扭扭的，像画的人也不太确定该画多大。
陈文良蹲下来撬开一只箱子，里面是金属罐，罐体覆着一层薄灰，封口是铅封的。他看了片刻，站起来，让人把这五十箱先搬到阵地后方去。
没有人问这是干什么用的，也没有人伸手去碰那些罐子。几个兵搬完箱子之后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陈文良没有说，只是让他们先回去歇着。
等人都走了之后，他站在箱堆前面，点了根烟。烟灰落下来的时候被风吹散了一些，有几粒落在一只箱盖的棱角上，他伸手拂掉了。又站了一会儿，他掐了烟，转身走回了营房。
李来福在指挥部里，正在重新看地图。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明天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也没有在今天的日志里写下那五十只箱子的去向。
他只是在江阴地图的边角用铅笔勾了一个小圆圈，画在炮台靠东南的位置，圈画得不圆，像随手画的，又像故意画得不圆，留着一点余地，等那些箱子落地之后再补全。
远处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点水汽和泥腥味。
他在那阵风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拉上窗，也没有避开风，就让风在屋角绕了一圈，又走了。他转身走回桌前，把铅笔搁回笔槽里，把地图卷起来收好，然后坐下来，靠着椅背，等着看明天的风会往哪个方向吹。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在墙角打了个转，又安静下来，像一段还没说完的话，停在了正好不需要说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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