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到家了
到溪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子在镇口停稳,李来福从后座下来。虎子说军座我送你到家门口。他说不用,这镇子我闭着眼都能走。你们找地方休息吧。
老宅在镇子西头,几间瓦房,门口没有枣树。他小时候种过一棵枇杷,没活,死了之后树桩子留在墙根底下,现在还在,被雨水泡得发黑。他推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屋里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他娘的影子,正低着头纳鞋底。他寄了很多钱给他爹娘,可人家不用啊。你能咋整。
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娘。窗户上的影子顿住了,针扎在鞋底上没拔出来。然后门开了。他娘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鞋底和针线。她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转身把鞋底搁在桌上,又转回来,说你怎么这么晚才到,吃饭了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
李来福说我吃过了,在车上吃的。他娘说车上那叫什么饭。她转身进了厨房,锅盖掀开,灶台上还温着一碗粥。粥是白粥,上面搁了碟咸菜,咸菜切得细细的,滴了香油。她说你先吃着,我去给你烧水洗澡。走了两步又回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瘦了,下巴尖得跟刀削的。然后没等他答话,转身进了灶房。
他坐在堂屋里喝粥。粥很烫,喝了两口胃就暖了。堂屋里还是老样子,墙角那张条案上供着他爹的牌位,牌位前面搁着一碟点心。墙上挂着他小时候画的画,拿毛边纸糊的,已经黄得不成样子。灶房里传来劈柴的声音和铁锅里的水开始发响的声音。
他娘烧好了水,拎着木桶倒进澡盆里,用手试了试温度,又舀了半瓢凉水兑进去。她说你先洗,洗完就睡,被褥下午刚晒过。她把他换下来的军装抱起来,拿到院子里抖了抖灰,搭在晾衣绳上。月亮出来了,照得院子里一地银白。
李来福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衫。布衫是他爹的旧衣裳,袖口磨毛了,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他躺在铺上,被褥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枕头套是新换的粗布,有点扎脸。他娘的脚步声在堂屋里轻一下重一下地响,收碗,关门,熄灯。然后她的房门也关了。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墙角那只蟋蟀叫了两声,不叫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东西——无锡的工事坐标、日军的火力配置、沙盘上的箭头和蓝旗——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粗布和太阳的味道,睡着了。这是好几年以来,睡得最早的一回。
李来福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不是那种行军床上蜷着腿的睡法,是把四肢摊开、骨头松开、连脚趾头都懒得动一下的睡法。家里的床硬,垫被是他娘拿旧棉袄改的,棉花早结了块,硌得后背有几处发麻。但他睡得人事不省。
从打江阴开始,这近一年他睡过的囫囵觉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在指挥部里电话铃一响就得跳起来,在前线更不用说,炮弹在头顶飞的时候能闭眼都是本事。回了溪口,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娘提前把院子里的公鸡撵到后院去了,邻居家的狗被她打了招呼拴在屋里,连虾叔早上咳嗽都捂着嘴。
他中间醒过一次。窗外枣树上两只麻雀在吵架,叽叽喳喳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他被子上画了几道亮条。他翻了个身,听着麻雀吵了几句,不知道它们吵的是什么,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了枕头边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上糊着的旧报纸还是他十几岁那年贴的,黄得发了褐,有一角翘起来,被老鼠啃了个豁口。他看那个豁口看了半天,才慢慢坐起来,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堂屋里饭已经摆好了。他娘一早就起来张罗,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从上午九点炖到现在,汤都炖白了。笋干是去年晒的,泡了一整夜才发开,切成滚刀块跟五花肉一起烧。咸鱼是隔壁三婶送来的,说是上个月腌的,清蒸之后鱼肉一瓣一瓣的。桌子中间还搁了一盘红烧蹄髈,酱油色重,油亮油亮的。他爹已经在桌边坐着了,面前摆着一小盅黄酒。虾叔坐在下首,筷子拿在手里,面前碗里已经倒好了酱油。
李来福穿着布鞋拖拖拉拉走出来,头发也没梳,后脑勺翘着一撮。他娘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他的样子就说你看看你,当军长的人了,头发跟鸡窝一样。李来福挠了挠后脑勺,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他爹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说也不等长辈先动筷子。虾叔在旁边嘿嘿笑,说饿了饿了,年轻人饿得快,来来来吃吃吃。
李来福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块咸鱼。咸鱼蒸得刚好,筷子一戳肉就散了,咸鲜味混着姜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把鱼刺吐出来,又夹了一块笋干。他娘坐在对面看他吃,眼睛里带着一种看自己种的白菜终于长成了的满意,嘴里还要说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了一会儿,他娘把筷子搁下了。李来福余光瞥见这个动作,嘴里嚼肉的速度不由自主慢了下来。他有一种预感。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对危险有本能感应。这颗子弹已经上膛了。
“来福。”
“嗯。”他夹了一块蹄髈。
“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蹄髈的皮咬不动。他把蹄髈放回碗里,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说嗯。
“二十八了。”他娘替他精确地算了一下,然后筷子往碗上一搁,语调不紧不慢,“你表弟比你小五岁,去年成的亲,今年孩子都会叫人了。你二舅妈上次来串门,抱着孙子来的,那孩子见人就叫奶奶,叫得你二舅妈嘴都合不拢。我就在旁边看着,你二舅妈还说,你们家阿福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我只能说你忙,在前线忙。”
李来福低头扒饭。
“我不是催你。”她继续说——李来福知道这句话本身就是催,他娘说“不是催你”的频率跟她的催婚强度成正比——“你在外面带兵,是干大事的,娘知道。但成家和带兵它不耽误。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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