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跑路


第四天清晨,天刚亮透。

李来福不是自然醒的。

准确说,是被他娘硬生生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老太太一手端着滚烫的热豆浆,一手直接掀开被子,半点懒觉不给他留。嘴里絮絮叨叨,数落得不停。

“太阳都晒屁股了,我的大军长!赶紧起来收拾。今天的姑娘是镇卫生所的护士,性子温顺,最会照顾人。你给我端正态度,好好相看,不许糊弄。”

李来福瘫坐在床沿,一头黑发乱糟糟顶在头上,眼神发直,整个人都是木的。

短短三四天的假期,他连续早起相亲,一天没落下。

累得离谱。

他在前线指挥部熬夜布防、调度战事、连熬几夜都没这么乏。打仗好歹是明刀明枪、干脆利落。到了家里相亲,纯属精神折磨。

十万大军他指挥得动,运筹帷幄,进退自如。

可对着一个个陌生姑娘,他连自己的手脚、表情、话术都指挥不明白。

这几天,堪称他这辈子最煎熬的几天。

第一天,见的是周若兰。

全程体面克制,结局干净利落,一句不合适,直接给他的相亲开局判了死刑。人通透冷静,没毛病,只是缘分不到。

第二天,隔壁镇木匠家的姑娘。

人是真老实,本分又腼腆。全程坐着不敢抬头,两只手攥在一起反复绞指尖,小动作不断。

李来福坐在对面看着,莫名替她手指头发酸。

干坐半天,场面尴尬得能抠出地缝。

最后还是姑娘先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蚋。

“你打仗……杀过人吗?”

李来福没撒谎,坦然点头:“杀过。”

就两个字。

姑娘眼眶瞬间红了,紧接着低头默默抹起了眼泪,越哭越委屈。

这下轮到李来福手足无措。

安慰不合适,不安慰又显得冷漠。他僵坐半天,实在没招,默默把桌上一盘花生米往她跟前推了推,全程无话。

回家之后,他娘追问结果。

李来福老老实实回话:“人家哭了。”

他娘一听,瞬间乐了,自作聪明解读:“哭了就是心疼你!心疼你打仗辛苦,心里有你,有戏!”

李来福听得无奈,只能补一句实话:“娘,她是被我吓哭的。”

第三天的相亲,更是离谱。

老太太生怕浪费时间,直接给他安排了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连半点喘气的空档都不留。

上午的姑娘,是镇上布庄老板的女儿。

人长得体面,嘴也利索,就是目的性太强。

刚落座,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题。

开口就问他在部队有没有特权,能不能弄到市面上的紧俏货。

家里布庄最近缺洋纱,生意难做,想问问他能不能托关系,从上海运几车回来,帮家里渡难关。

李来福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不是随口说笑,是真的打算借他的军职谋私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荒唐感,平心静气回话。

“上海现在被日军占着,是沦陷区。我要是能随便从上海运洋纱进出,就不用带兵打仗了,直接改名叫李神仙。”

姑娘听完,撇了撇嘴,满脸不乐意,之后全程沉默,再也没搭过一句话。

下午那场更绝。

是虾叔远房亲戚介绍的,县政府的文员,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着斯文规矩。

谁料聊了不到三句,对方直接摊牌,条件开得明明白白。

婚后,她三个表哥,必须安排进独立第一军,全部挂排长职位。

李来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又端起来再喝一口。

连续两口茶,只为压住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脏话。

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手下的排长、班长,全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每场硬仗冲在最前,负伤无数,熬了多年才熬到资历,等着立功提干。

结果人家轻飘飘一句话,三个毫无军功、毫无战功的亲戚,直接空降当排长,吃军饷、占位置。

荒唐至极。

后半程相亲,李来福全程挂着客套的假笑,脸上肌肉硬生生僵得发酸,全程敷衍到底。

两天三场相亲折腾下来,他晚上回家往椅子上一瘫,浑身散架。

比打完一场高强度遭遇战还要累。

打仗累身,相亲累心。

可他娘半点看不出他疲惫,反倒越挫越勇。

老太太手里藏着一个厚厚的小本本,页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周边村镇适龄姑娘的姓名、年龄、家境、品性,记得清清楚楚。

有些看着条件好的,旁边还特意画了五角星,标注优先推荐。

李来福看着那本堪比军情档案的小本本,彻底服气了。

“娘,您这本子哪来的?”

他娘理直气壮,半点不心虚。

“我从去年就开始准备了,攒了大半年,就等着你放假回来相亲。分门别类,精挑细选,都是靠谱人家的姑娘。”

一旁的虾叔眯着眼笑,连连打趣。

“你看看你娘,多疼你!事事替你操心。”

李来福只剩无奈。

“这哪是疼我,这是折磨我。”

偏偏虾叔年纪大了耳朵背,听不清细节,只听见后半句,跟着连连点头。

“对对对,是该好好疼你。”

李来福彻底放弃解释。

第四天早上,一碗热豆浆下肚,暖意没传进心里,反倒催生出他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跑。

立刻跑回江阴前线。

前线再苦再累,是枪林弹雨、明枪明刀,坦坦荡荡。

家里的相亲局,全是软磨硬泡、奇葩套路、无解内耗,磨人心智。

但他不能直白说跑路。

他太了解他娘了。敢说不想相亲、刻意逃避,老太太能站在门口数落半天,连树上的麻雀都能被她骂得不敢落脚。

他必须等一个正经、无可辩驳的理由。

偏偏理由,来得恰到好处。

刚放下豆浆碗,院子里的虾叔探进半个身子,扯着大嗓门喊他。

“阿福!快!江阴的长途电话!”

虾叔特意拔高音量。溪口小镇电话稀罕,能接到外地来电,算得上大事。

李来福心头明白,这是昨天晚上和虎子交代的,打了假电话,就说军情紧急。

他随手披上外衣,快步走到堂屋,拿起听筒。

虎子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正式,半点不像作假。

“军座,军统刚传消息,之前一批潜伏人员的审讯有突破,揪出了一条通往苏北的情报输送链,牵扯不少暗线。需要您回指挥部核对材料、定调度方案。不算特级紧急军情,但戴老板那边催得急,要求您当面复盘对接。”

不需要战火急报,这种必须主官到场、不可拖延的军务,刚刚好。

足够堵死家里所有人的嘴。

李来福握着听筒,语气沉稳。

“知道了,我即刻返程。”

挂了电话,他动作干脆,转身进屋收拾行李。

他娘紧跟在后,连忙追问:“谁的电话?出啥事了?严重吗?”

“前线军务,急事,必须马上回江阴。”李来福一边往布包里塞衣物,一边语速极快交代,“今天的护士姑娘,您帮我致歉回了。军情紧急,身不由己,改日我亲自上门赔礼。”

他娘急了,连忙阻拦:“人姑娘那边都提前备好等着了,哪能说推就推!多失礼!”

李来福手上动作不停,收拾利索,拎起包袱就往外走,根本不给她继续劝说的余地。

堂屋里,他爹坐在老藤椅上,端着热茶,全程沉默看着他。

老爷子心里通透,一眼就看穿自家儿子那点小心思。

嘴上不点破,只是放下茶杯,从椅子旁拎出一壶自家酿的黄酒,递了过去。

这是默认,也是成全。

李来福接过酒壶,塞进包袱侧边,轻声道:“爸,我走了。”

老头淡淡吐出一句:“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院里的虾叔也连忙追出来,手里攥着两个温热的茶叶蛋,不由分说塞进他口袋。

“路上赶路,垫垫肚子。”

李来福拍了拍虾叔的手背,没多废话,转身踏出家门。

镇口,虎子的车早已静静等候。

他昨天就遵照李来福的提前安排,早早赶到镇上落脚,不打扰他家,只在今早准时待命。

李来福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虎子发动汽车,车子缓缓驶离溪口镇。

车窗敞开,风灌进来。李来福透过后视镜往后看。

虎子从后视镜瞟了一眼自家军座松弛下来的神色,憋了一路,还是没忍住开口。

“军座,这三四天相亲……成果咋样?”

李来福靠着座椅,闭着眼,语气带着十足的疲惫和厌弃。

“往后,谁再跟我提相亲两个字,直接扔去炊事班削三个月土豆,不许轮岗。”

虎子身子一僵,嘴角拼命憋着笑,不敢露头。

过了几秒,他小声弱弱求情。

“军座,我还没娶媳妇呢……土豆惩罚能不能不算我?”

李来福眼都没睁,抬手精准一拍,拍在虎子后脑勺上。

车子一路向北,平稳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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