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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殿内漾开一阵笑声。

蒙毅以手背掩口,肩头微微颤动。

一旁的扶苏亦弯起唇角,强忍着笑意。

嬴政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最终落在小家伙焦急的小脸上,抬手朝殿角轻挥。

“赵高。”

“臣在。”赵高自阴影中缓步而出,垂手恭立,神色谦卑。

“传朕口谕,自今日起,宫中学馆之中,男童所学,女童亦可同习。”

“骑射、礼仪、经史、算术,不分男女,一并教授,一视同仁,不得偏私。”

赵高微一怔愣,随即躬身领命:“诺。”

嬴笙笙先是一呆,下一瞬——

“耶!!!”

她猛地蹦跳起来,小手高高举过头顶,在殿内欢快地转了一圈。头顶的小揪揪随动作飞扬,裙摆绽开,宛若一朵娇俏灵动的小花。

扶苏望着她欢喜得语无伦次的模样,终是忍俊不禁。

嬴笙笙快步跑到御座前,眼眸亮得胜过夜空星火:“大父,您是天底下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嬴政伸手轻捏她软嫩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少来讨好朕。”

嬴笙笙嘿嘿一笑,抱着嬴政的胳膊撒了好一会儿娇,才被扶苏轻声唤住:“笙笙,莫要闹大父了,该回去歇息了。”

嬴笙笙这才松开手,自御座前退开两步,仰着小脸望向嬴政:“大父,那骑射课何时开始呀?”

“明日。”

“明日?”

“寡人何时骗过你?”

“耶!”

嬴笙笙险些再度蹦起,想起方才父亲的叮嘱,又硬生生按捺住,只攥着小拳头在原地转了两圈,口中念念有词,“明日明日明日......我还从未骑过马呢......”

扶苏看着她恨不得即刻便飞往演武场的模样,无奈轻笑一声,上前牵起她的手:“好了,明日还要早起。”

嬴笙笙这才依依不舍地向嬴政行礼:“大父,笙笙回去了。”

“您也要早些歇息,莫要再批奏疏至夜半。”

嬴政微微挑眉:“你如何知晓朕批奏疏至夜半?”

“我就是知道!”

嬴笙笙理直气壮,“大父,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呀!”

嬴政望着她那张认真又关切的小脸,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暖意,“知道了,回去吧。”

扶苏牵着嬴笙笙,向父皇行过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蒙毅亦起身告退,跟着父女二人步出御书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廊下,夜风迎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微凉。

扶苏将嬴笙笙往身侧拉了拉,用自己的衣袍为她挡风。

“大公子。”蒙毅自后方跟上,与扶苏并肩而行。

“公主天资,臣生平仅见。”

扶苏唇角微扬,并未接话。

“大公子教女有方。”蒙毅又道。

扶苏轻轻摇头:“是她自己肯用功,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是近日才知晓。”

蒙毅望着扶苏那张温和却隐带愧疚的侧脸,不再多言。

“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是啊……”

行至回廊岔口,蒙毅驻足拱手:“大公子,臣先行告退。”

“舅舅再见呀!”

另一边。

殿门合拢,赵高立在廊下,仰头望向天际明月,月色圆满,清辉洒在咸阳宫的瓦檐之上,如覆一层薄霜。

他静立片刻,抬步往胡亥寝宫方向走去。

胡亥尚未安寝。

殿内灯火通明,隐约传出器物摔落之声与压抑的咒骂。

赵高在门外静候片刻,待内里声响平息,方才抬手叩门。

“谁?”胡亥的声音带着不耐。

“公子,是臣。”

殿门猛地被拉开。

胡亥立在门口,衣衫不整,面色阴沉,眼底还带着几分酒意。

“老师?这般晚了,来本公子此处何事?”

赵高垂眸,语气恭顺:“臣有一事,需禀告公子。”

“何事?”胡亥一屁股坐于榻上,端起酒壶灌了一口。

“陛下今日下旨,自明日起,宫中学馆男童所学,女童亦可同习。骑射、经史、算术,不分男女,一并教授。”

赵高语速不急不缓,“小公主明日,便要上骑射课了。”

胡亥将酒壶重重顿在案几之上,发出一声闷响:“老师,那死丫头究竟有何能耐?父皇为她请先生、设宫学,令满朝公卿子弟为她陪读,如今竟还要她学骑射?”

“她一个丫头片子,学什么骑射?”

赵高抬眼,目光平静:“公子息怒。陛下疼爱小公主,乃是明摆之事。”

“公子与其动怒,不如想想......”他话未说完,胡亥已然会意。

“想想什么?”

胡亥冷笑,“想想如何讨好那死丫头?”

“公子误会了。”

“臣是说,小公主明日初次上骑射课,所用之马......不知是否温顺。”

胡亥一怔,眯起眼看向赵高。

赵高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老师的意思是?”胡亥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臣并无他意,只是听闻,马匹偶会受惊。若是小公主初次骑马,便遇上惊马......”他话音未落,胡亥眼中已亮起光。

那是一抹阴冷,又带着几分兴奋的光。

“老师说得对。”

胡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马匹受惊乃是常事,谁也怪不上谁。”

赵高未再接话,只微微欠身,后退一步。

“公子早些歇息,臣告退。”

他转身向外走去,行至门口时,胡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老师,那匹马......”

赵高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公子放心,臣什么都不知情。”说完,他推门而出。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屋内昏黄灯火与残存酒气一并隔绝。

廊下月色如水,清辉漫洒。

赵高立在阴影之中,抬手理了理衣冠,面上一贯的恭顺缓缓褪去,露出底下毫无波澜的冷寂面容,随即抬步,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值房内仍亮着灯火。

一名瘦削小吏垂手立在墙角,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大人。”

赵高并未看他,径直走到案前坐下,端起冷茶轻抿一口。烛火微微跳动,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又长又暗。

“过来。”

小吏连忙趋步上前,躬身俯首。

赵高凑近他耳畔,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轻细如风吹窗纸,除却近前之人,再无旁人听得半字。

小吏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惨白,欲言又止,不敢作声。

他抬眼对上赵高那双阴翳眼眸,平静如深潭死水,可正是这份死寂,比雷霆震怒更令人胆寒。

“大、大人......”小吏声音发颤。

赵高不言,只静静望着他。

冷汗自小吏额角渗出,双唇哆嗦几番,终究不敢再多说一字,只深深躬身,声音艰涩地从喉间挤出:“诺。”

赵高收回目光,又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去吧,做得干净些。”

小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帘轻晃,烛火随之一跳,复又归于平静。

赵高独坐值房之中,望着窗外一轮圆月,眼底一片漠然,无喜无悲。

这一夜,有人欢喜难眠,有人暗自筹谋。

而长乐殿里,嬴笙笙早已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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