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羡慕
“夫子?您可是身子不适?”少府丞见他久久不语、神色动容,不由得轻声询问。
姚贾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震撼,缓缓摇头:“无妨。只是未曾想到,公主日理万机,竟还时时记挂着老夫的微薄教诲。”
“公主有言,您是她开蒙第一位恩师,授识字读书、明礼知义,此恩万万不可忘怀。”少府丞说完,再度躬身一礼,随即转身悄然退离值房。
值房之内,只剩静谧无声。
姚贾垂眸凝望着案前崭新的纸笔,久久默然伫立,心绪难平。
他身侧不远处,另一位李夫子早已悄悄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方才二人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面上故作平静、若无其事,耳朵却早已高高竖起,余光不住地悄悄瞥向那方木匣,满心好奇与震惊。
待少府丞彻底走远,李夫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震撼,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拿起那张白纸,正反两面反复翻看、细细端详,神色满是难以置信。
“这当真是公主亲手研制?绝非宫中工匠代制,亦非世外高人敬献?”
姚贾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少府丞亲口所言,句句属实。造纸之法、制笔之术,皆为公主改良自创。”
这话砸在李夫子耳边,让他心里又是震惊又是燥热,目光死死黏在桌上那套崭新的纸笔上,挪都挪不开。
他教书几十年,日日与笔墨竹简为伴,做梦都想用上这般顺滑好用的物件。
方才隔着老远看就心痒难耐,如今近在咫尺,手早就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抓笔蘸墨,亲自写几个字好好感受一番。
李夫子试探着往前凑了两步,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姚贾,你看这纸笔如此稀奇,不如......让老夫也试写两个字?开开眼界也好。”
谁知话音刚落,姚贾直接抬手,轻轻将桌上的白纸和毛笔拢到自己跟前,稳稳护住,半点不让他碰。
“不必了,此乃公主亲手相赠、感念师恩的私人物件,岂能随意让人把玩试写?”
就这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李夫子所有念想。
李夫子手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尴尬得不行。只能眼巴巴盯着那洁白细腻的纸张、精致趁手的毛笔,心里馋得快要冒泡。
他越看越后悔,越看越羡慕。
昨日自己还训斥公主荒废课业、不务正业,可到头来,这孩子竟闷声干出天大的功业,造出造福天下读书人的纸笔,还不忘记着教诲自己的恩师。
姚贾根本懒得理会他五味杂陈的神色,小心翼翼铺开一张崭新白纸,捏紧那支公主亲手做的毛笔,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坏分毫。
墨汁轻轻蘸开,笔尖落纸,流畅顺滑,字字工整端正。
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格外珍重,眼底满是欣慰与动容。
一旁的李夫子只能站在原地,干巴巴看着姚贾珍惜无比地书写,看着那纸笔绝佳的品相,心里又酸又悔,百爪挠心,却终究只能乖乖看着,半点都碰不到。
满心羡慕与惭愧疚,最后只余下无尽的懊恼,堵得心口发闷。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也好想要!!!
待姚贾落笔收锋,写完最后一字,抬手轻轻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痕,又小心翼翼将平整的纸张对折收好,妥帖藏进衣袖之中。
望着案上余下的崭新纸笔,姚贾静默片刻,尽数规整放回原木匣,轻轻推至桌角。
这是学生亲手赠予的心意,他舍不得随意挥霍,只想好好珍藏起来。
良久,李夫子才哑着嗓子开口,“姚贾......”
“何事?”姚贾头也未抬,指尖轻拂木匣边缘。
“你说公主会不会还在恼老夫,怪老夫昨日鲁莽训斥?”
姚贾这才缓缓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公允:“公主心胸豁达,未必会与你计较过往。只是你心中若始终存着愧疚,耿耿难安,倒不如亲自前去,向公主坦诚致歉。”
一句话,戳中了李夫子心底最深的忐忑。
他年过半百,教书育人数十载,向来在学子面前端着师长威严,板正自持,这辈子从未向任何人低头认错。
如今要他放下身段,给一个年仅六岁的小丫头道歉,脸面难堪,实在是万般别扭。
可转念一想,李夫子又满心煎熬。
昨日课堂之上,确实是自己不分缘由,当众斥责公主不务正业、荒废课业。
直到今日真相揭晓,身为传道授业的夫子,错怪学子、当众苛责,事后却若无其事、闭口不言,日后他还有何颜面立于讲台,教导门下弟子坦荡立身?
纠结再三,李夫子像是耗尽了半生的勇气,沉声道:“好!老夫......去。”
姚贾微微颔首,未曾多言。
酉时一到,学馆散学。
一众孩童叽叽喳喳、簇拥着涌出殿门,热闹非凡。
王仲跑得最快,一路飞奔,回头高声喊了句:“公主明天见!”转瞬便没了踪影。
就在嬴笙笙收拾妥当,准备迈步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刻意的轻咳。
“咳咳。”
嬴笙笙应声回头。
只见李夫子正立在殿中,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直,摆出一副平日里严肃端方的师长模样。
“公主,昨日课堂之上,老夫出言训斥,言语失当,错怪了你。”
“先前不知,老夫一时武断......”他断断续续,说到最后,反复“是”了好几遍,也没能把那句苛责自己的话说完整,满心无地自容。
见状,嬴笙笙轻轻摆了摆手,软声解围:“夫子不必如此。这些日子我确是疏于课业,没能专心听讲,夫子依规训斥,本就是应当的。”
这番话,瞬间让李夫子怔住了。
接着,又听她稚嫩的童声继续道:“夫子万万不必自责。恪尽职守、督促学子勤学上进,是您身为夫子的本分。学生课业松懈,本就该受教诲,您没有半点过错。”
她顿了顿,软糯的嗓音添了几分认真:“只是学生此前钻研的事尚未成型,时机未到,不便大肆宣扬,并非有意欺瞒夫子。”
李夫子张了张嘴,满心愧疚与感慨,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夫方才听闻......公主研制的纸笔,当真要批量烧制、普及天下了?”
提到此事,嬴笙笙瞬间眉眼发亮,语气轻快又激动:“没错呀!大父已经下令,交由少府专人量产制作,用不了几日就能全面推广!”
“往后学馆之中,便再也不用费力刻写笨重的竹简,所有人都能用纸笔写字。夫子批改课业、学子诵读书写都会轻松省力许多!”
闻言,李夫子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精光,满心都是难以掩饰的期待。
可转瞬之间,他又强行压下眼底的欣喜,故作沉稳地点了点头,淡淡应了一声:“甚好,甚好。那老夫便静候佳音。”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颇有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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