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莫名的恐慌、害怕
嬴政望着场中打完拳、乖乖站定仰头等待夸奖的小团子,唇角缓缓上扬。并未言语,可眼底翻涌的骄傲与欣慰,早已藏不住。
扶苏立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起女儿刚出生时,自己远在其他郡县,半月后才匆匆赶回。
想起她三岁时,怯生生躲在乳母身后,怕生不爱说话。
想起不过六岁的她,已然过目不忘、造纸制笔、赛马夺冠、百步穿杨,如今连王翦老将军都断言她是将才。
他的女儿,远比自己要耀眼太多。
(男妈妈感性中jpg)
王翦还在一旁恳切请求,恨不得立刻把小公主带走教习:“陛下,老臣斗胆恳请,准许小公主每日随老臣习武一个时辰!绝不耽误公主课业!”
嬴笙笙小跑到嬴政身前,仰起亮晶晶的眼眸,虽未开口,眼神里却满是急切。
嬴政看了看她,又看向急切的王翦,唇角微扬,淡淡开口:“此事,容后再议。”
王翦还想再劝,对上男人一个眼神,只能悻悻闭嘴退回武将队列,目光却始终黏在嬴笙笙身上,舍不得移开。
嬴笙笙却半点不急,心里清楚大父没有拒绝,便是应允。
于是,她蹦蹦跳跳跑回扶苏身边,紧紧攥住爹爹的衣袖,小声软糯道:“爹爹,王翦老将军的拳法好厉害,笙笙以后也要变得这么厉害!”
猎场上再度恢复热闹。
文官们低声议论惊叹,武将们个个跃跃欲试。
武将们三五成群,或是拉弓比箭,或是聚在一起高声畅谈,豪气十足。
文官们则安静许多,三三两两坐在帐篷之下,品茶闲谈,从容闲适。
满地孩童穿梭奔跑,叽叽喳喳绕着人群打转,像一群精力旺盛、无忧无虑的小麻雀。
热闹喧嚣之间,王翦带着蒙毅悄悄退到一旁,寻了处安静僻静的角落站定。
王翦负手而立,目光从场内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小身影上收回,转头看向身侧的蒙毅,脸上的笑意淡去不少,神色认真了几分。
“蒙毅,你这外甥女,老夫认定了。”
他伸手抚了抚花白胡须,语气笃定,带着十足的把握,随即话锋一转:“对了,你大哥蒙恬,是不是近日要回咸阳?”
蒙毅微微颔首,神色恭谨稳重:“没错。家兄已经在返程途中,大约半月便能抵达京城。北疆大小事务皆已交接妥当,此番回咸阳,一来是休整调息,二来,是想亲自与陛下商议边境局势。”
听到北疆二字,王翦眉头瞬间微微蹙起,眼神骤然锐利:“北疆又出事了?那群匈奴蛮夷,又在边境作乱?”
蒙毅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下来:“家兄书信中提及,这几年匈奴愈发嚣张狂妄,频频越境骚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尤其是去年冬日,边境数处烽燧遭袭,驻守兵卒伤亡惨重,损失不小。”
“陛下下旨修缮长城、征调民夫,本意是筑起屏障,御敌于国门之外。只是工程太过浩大,劳役繁重,天下黔首早已心生怨言,民间颇有疾苦。”
“一群不知死活的野蛮之徒!”
王翦怒喝一声,一拳重重砸在身旁木柱上,震得帐篷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匈奴本性贪心不足,得寸进尺!今日抢你牛羊粮食,明日烧你村落屋舍,后天便敢屠戮边民!不把他们打疼、打怕,他们永远不会安分!”
蒙毅苦笑一声,满心无奈:“老将军所言极是。可如今的匈奴,早已不是往日一盘散沙的模样。”
“近两年冒出不少野心勃勃的头领,暗中联合各个部落,势力越发壮大。再任由他们发展壮大,迟早会成为大秦的心腹大患。”
闻言,王翦眉头拧得更紧,脸色沉得厉害。
陛下修长城、固边防,初衷全然没错。
可如今局势两难,长城要修,外敌要打,民生要顾,赋税要调。桩桩大事拧成一团死结,层层压力压在大秦肩头,也压在帝王一人身上,谁也说不清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
蒙毅抬眼,目光缓缓投向高处的御座高台。
男人面容依旧冷峻威严、不怒自威,可眼下浓重的青黑、眉宇间散不去的疲惫,怎么也遮掩不住。
看着那道孤高独坐的身影,蒙毅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涩。
陛下太累了。
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修长城、通驰道、镇边疆......千古基业,万里山河,所有重担,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纵然有了小公主造出的新式纸笔,审阅制度为他分担了海量竹简政务,可朝堂局势与边疆战乱、天下民生,这些压国压民的头等大事,终究只能亲自决断、一力承担。
思及此,一股莫名的惶恐,悄然缠上蒙毅心头。
他真怕陛下龙体不堪重负,怕大秦这根擎天巨柱,会在风雨飘摇之中生出裂痕。几代人前仆后继积攒的基业,好不容易终结乱世、一统山河,绝不能在此时出半点差错。
“蒙毅!蒙毅!”
粗犷的喊声骤然响起,将蒙毅从纷乱思绪中猛然拽回。
“你小子发什么呆?老夫喊你好几声,你半点反应都没有!”
蒙毅连忙回神,拱手欠身,从容致歉:“下官失态,还望老将军海涵。方才心念家兄书信中的边疆诸事,一时分神失神了。”
王翦摆了摆手,并未深究。
两人并肩沉默片刻,周遭喧闹仿佛与此处隔绝。
良久,王翦再度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蒙毅,老夫听闻一事,陛下近来命方士徐福打造楼船,说是要出海远赴蓬莱仙岛,求取长生仙药?此事当真?”
“陛下近日心神倦怠,精神不济。”
没有正面确认,也没有直接否认。
但这一句话,已然道尽所有真相。
王翦眉头狠狠一沉,嘴唇动了动,满腹话语堵在喉间,最终还是尽数咽下。
他征战一生,只信刀甲强军、山河大地,从不信鬼神仙道、长生虚妄。那些方士满口虚言、丹药浮华、仙山缥缈,全是无稽之谈。
可君臣有别,有些话,位卑者不该言,也不敢言。
“罢了。”王翦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再多提此事。再度负手转身,目光越过热闹人群,落回猎场中央。
只见小姑娘正拽着男人的衣袖,仰着一张软糯小脸,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素来冷硬威严的帝王,此刻微微垂眸,眼底寒意尽数消融,唇角浅浅扬起。
大公子扶苏就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祖孙二人,眉眼温柔,岁月安然。
暖光洒落,将一大一中一小三道身影拉长,紧紧相依,温馨静谧,勾勒出一幅难得静好的人间画面。
王翦静静望着,眼眶莫名一涩。
想起自己半生戎马、浴血沙场,想起无数埋骨边疆、再也归不来的袍泽弟兄。他们拼尽一生打下的太平,为的就是此刻这般安稳光景啊......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低声嘟囔一句:“奇怪,风沙怎么迷眼了。”
一旁的蒙毅闻声不语,转头望向远处连绵群山,默契地装作未曾察觉。
猎场的热闹依旧持续,烤肉香气随风漫溢,孩童嬉笑不绝于耳。
有些事,心知肚明,不必多言。
有些话,命数已定,不可多语。
风起山河,前路漫漫,所有重担与未知,皆藏于这片看似安稳的盛世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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