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梦境虚妄,眼前真切
夜色沉沉,墨色浸透整座咸阳宫,层层宫阙沉寂在晚风之中。
嬴政斜倚在床榻之上,肩头松弛,神色较白日舒缓不少。
太医夏无且方才施针落穴,扎散了盘踞头颅多日的瘀滞胀痛,缠人的头疾终于褪去大半。只是经年累月沉积体内的丹毒难消,周身依旧酸软乏力,额角隐隐闷胀,叫人难以彻底安然。
忽地,殿外传来一阵略显仓促却不敢逾矩的脚步声,内侍垂首低报:“陛下,公子胡亥求见。”
嬴政缓缓睁眼,狭长眼眸微凝,带出几分讶异。
自上次事端过后,胡亥便被禁足寝宫,闭门思过多日,素来安分守己,从不敢贸然出宫,更遑论深夜奔赴御书房。
沉默须臾,他淡淡出声:“进。”
殿门被轻轻推开。
胡亥匆匆而入,全然失了平日规整贵气。
衣衫褶皱凌乱,发髻松散歪斜,深衣下摆沾满夜路的尘土碎叶,一只鞋袜脱落,赤脚套着单薄布袜,沾满泥垢,看模样像是一路狂奔而来。
少年快步至御案前,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贴伏冰冷青砖,语气又急又慌,带着真切的颤意:“儿臣听闻父皇头疾复发,心神惶恐,寝食难安...父皇,龙体可有好转?”
烛火摇曳,映得少年眼眶泛红,一副忧心忡忡、焦灼难安的模样,丝毫不见矫揉造作。
的亏嬴笙笙这会不在这,不然高低得大骂一句:装货!
嬴政垂眸望着他,目光微沉,思绪不由自主飘入那场诡异梦魇。
梦里的胡亥心性阴狠,眼底盛满对皇权的贪婪漠然,可眼前跪地惶恐、满心牵挂他的,是自幼养在膝下、软糯乖巧、事事依赖他的幼子。
梦境虚妄,眼前真切。
他心头微松,语气难得添了几分柔和:“起来吧。”
胡亥却不肯起身,依旧伏地叩首,声音酸涩哽咽:“儿臣不能日日近身侍奉父皇,已是大不孝。”
“今夜听闻父皇旧疾复发,儿臣方寸大乱,片刻也不敢耽搁,只求能亲眼见父皇安康。”
又是一记重叩,诚恳至极。
看着幼子这般惶恐自责的模样,嬴政心底竟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
不过一场虚无梦境,他便先入为主,冷落猜忌亲子,禁足多日不闻不问,当真有失君父胸襟。
嬴政抬手轻揉发胀的眉心,轻声道:“无妨,夏无且已施针诊治,已然无碍,不必忧心。”
“起身说话。”
“是,父皇。”胡亥这才起身,目光始终牢牢落在父皇身上,眉眼间的担忧丝毫未减,时时留意着帝王神色。
此时,立在殿角阴影中的赵高缓步上前,似是随口叙说所见实情,语气平和:“陛下今夜不适,宫中消息传得极快。公子听闻之时,来不及整理衣冠恭谨,一路疾奔而来,途中不慎跑落一履,内侍追出许久方才寻回。”
嬴政低头望去,果然见少年脚下确实一片泥泞,狼狈却赤诚。
“公子解禁之后也从不懈怠,日日遣人悄悄问询御前,牵挂陛下起居安康,只恐惊扰圣驾,不敢贸然入殿。”
“今夜得知陛下抱恙,方才乱了方寸......”
赵高越是这般平淡叙说,越衬得胡亥孝心恳切纯粹。
嬴政眸色微缓,“你倒是有心。”
胡亥连忙躬身:“侍奉父皇,本是儿臣本分,不敢称有心。”
“儿臣只唯愿父皇岁岁安康。”
赵高抬眼轻瞥殿外天色与殿中漏刻,语气依旧淡然无波,似是随口感慨一句:“夜深更沉,宫中诸殿大多已熄灯安歇。想来诸位公子公主,亦是方才陆续听闻消息,正在赶来途中。”
这话极轻极淡,没有半分指名道姓、苛责非议,仅仅是陈述现状。
“夜深露重,龙体要紧,公子久立无益。”赵高适时轻声提醒。
胡亥乖巧颔首,恭谨行礼:“儿臣不扰父皇歇息,明日一早再来请安。”
“父皇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嬴政微微抬手。
胡亥退下,踏出御书房门槛的一瞬,低垂地眉眼瞬间扬起一抹极隐秘的笑意,转瞬又压得干干净净。
果然不多时,殿外便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的通传声。
“陛下,公子高、公子将闾求见!”
“陛下,阳滋公主、嬴安公主求见!”
“陛下,诸位少公子、小公主尽数前来问安!”
接连不断的通报声传入殿中,层层叠叠,络绎不绝。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今夜留宿宫中、尚未出宫的诸位皇子公主,尽数闻讯赶来。
所有公主公子立于殿外廊下,皆是衣冠匆匆、神色焦灼,深夜寒凉也全然不顾,只静静等候传召入内问安。
宫人分立两侧,灯火照彻长廊,一众皇室子女齐齐伫立问安,场面可谓是孝心斐然。
“让他们都回去吧,夜寒深重,不必在此守着。”
话音刚落,内侍躬身领命,传谕殿外。
廊下一众公子公主虽忧心不已,却不敢违逆圣意,齐齐行礼退去。
...
与此同时,咸阳宫北侧,复道长阶深处。
扶苏一身素色常朝深衣,冠带端正,步履匆匆,正快步行在通往御书房的宫道之上。
他根本不是不知、不是不问、更不是懈怠轻慢。
早在半个时辰前,上卿蒙毅夜便第一时间便遣亲信内侍快马传信至。宫讯抵达之时,扶苏尚在灯下复核天下狱牍,听闻父皇旧疾复发,当即搁下所有公务,刻不敢耽搁入宫侍疾。
君父有疾,为人子者,岂敢安坐?
可他万万没料到,今夜整条入宫御道,早已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赵高身居中车府令,掌全宫门禁夜稽、掌夜行符契、掌宫掖出入核验,权限直达所有夜间值守郎官与宫门卫士。
白日规矩从宽,可今夜,赵高提前遣人传下口谕——陛下龙体违和,厌扰静养。今夜非御前特诏,所有入宫臣工、宫眷,一律严查符节、复核籍册、逐层报备,方可通行。
名义上是肃清宫禁、护帝王静养,光明正大,合规合矩,无人敢质疑半句。
实则,就是专门为拦扶苏一人设下的关卡。
扶苏自宫外赶来,一路接连三道宫门核验。
往日他身为长公子、朝野默认储副,宫中值守无人敢拦,只需报名号便可径直通行。
可今夜不同,每一道宫门的值守郎官,皆是一丝不苟,依新颁夜规,扣下他的通行符节,逐字核对籍册,反复查验随身侍从印信,甚至假意核对近日起居报备卷宗,层层拖延、步步阻滞。
他们不敢为难皇子,却可以秉公依规,无限拉长核验时辰。
扶苏心知父皇病痛心急如焚,却不能斥责值守卫士。宫规在前,他身为大公子素来守礼遵制、严于律己,更不可能当众坏了宫中门禁规矩、落一个恃宠逾矩的口实。
无奈,他只能耐着性子,一遍一遍配合核验,一次次等候层层报备批复。
短短一段宫路,硬生生被三道门禁、数次核验,拖了整整近一个时辰。
待到终于走完层层关卡,扶苏正要上前请见,却见一名内侍快步而来,小心翼翼道: “陛下口谕,夜深霜寒,今夜无需任何人侍疾,公子公主各自安歇,毋需再来。”
一语落下,如冷水浇头。
扶苏心底一片沉涩,只当是自己动身太迟、路途耽搁过久,错失了问安时机,害得父皇深夜抱恙,身边竟无长子侍奉。
“大公子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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