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肩上的担子
自己是大公子亲手举荐入朝的门客,凭什么仅仅一次进谏,就被直接打发出咸阳、贬去蛮荒小郡?
一念至此,陈余什么体面、什么城府全都顾不上了,慌忙收起圣旨,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疯了一般转身冲出府宅,直奔长公子府邸。
他知道,陛下圣意已决,谁都劝不动。
但唯独扶苏可以。
天下人人皆知,大秦长公子扶苏,性情温和,待人至仁至厚,素来心软体恤旁人,最是重情重义。
只要大公子肯开口求情,陛下素来疼惜长子,大概率会松口,哪怕不留在咸阳,也能给他换个富庶州县,不至于落得流放般的下场。
一路狂奔,陈余连衣衫跑乱、满头大汗都浑然不觉,冲到公子府门前,不顾侍卫阻拦,跪地苦苦哀求。
“劳烦通报大公子!臣陈余,求见大公子!求大公子一见!”
侍卫拗不过他的死缠烂打,只得入内通报。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狼狈不堪的陈余被带了进来。
“大公子!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
“臣一时糊涂!行事鲁莽、自作主张,未经公子授意便贸然朝堂进言,惹陛下不悦,给公子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臣跟随公子多年,一心只为公子、只为大秦黔首,绝无半分歹心!外放南疆偏远郡县,无异于断送仕途、流放蛮荒!大公子素来仁厚,慈悲待人,求公子垂怜!求公子开恩!”
“求大公子向陛下求情,收回成命!臣往后必定谨言慎行、唯公子马首是瞻,此生绝不再自作聪明、擅作主张!臣定踏踏实实做事,誓死效忠公子!”
陈余不停叩首,声声泣求,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他太了解扶苏了。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大秦长公子性子最是仁厚柔软,见不得人落魄凄惨,最重旧情、最念旧恩,向来吃软不吃硬。只要自己哭得够真、求的够恳切,扶苏必定心软。
只要扶苏松口,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廊下,扶苏静静端坐,望着阶下痛哭流涕的陈余,心底却一寸寸凉透。
可笑,真是太过可笑。
此人方才在金銮大殿之上,言辞慷慨、大义凛然,句句不离黔首疾苦、万民辛劳,张口家国大义,闭口苍生生计,一副心怀天下、悲悯万民的忠臣模样。
可如今,不过是将他调往偏远但绝非绝境的南郡任职,让他亲自落地治民、践行自己口中的仁政,他便慌得失了方寸、崩得彻底,哭天抢地、叩头如捣蒜。
这就是他口中心心念念、日夜忧心的百姓疾苦?
真让他亲身去守护一方黔首,竟像是要了他的性命一般。
扶苏久久沉默。
沉默到陈余的额头磕出淡淡血痕,沉默到他嘶哑的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余。”扶苏终于开口,语调平静得近乎淡漠。
陈余猛地抬头,眼中是最后一丝希冀,急切应声:“大公子!臣在!”
扶苏垂眸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落地:“你在朝堂直言,黔首困苦、徭役繁重,百姓不堪重负。你说得没错,父皇的确该体恤万民、轻徭薄赋,让天下黔首得以喘息休养。”
“可你有没有想过,南疆地偏土瘠、民生更苦,那里的万民,更缺良吏治理、更盼安稳生计。”
“此番调你前去,不是流放贬谪,是让你替父皇分忧,是让你亲手去做你口中的利民事。”
陈余张着嘴,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你说你心系黔首。”扶苏缓缓起身,语气温和,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那便去南郡心系万民。”
“别只停在嘴上,落到实处才算真仁心。”
廊下晚风渐起,扶苏目送陈余踉跄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府门之外,方才压下去的万千思绪,此刻又翻涌着重新浮上心头。
今日朝堂之上,父皇那句质问如重锤般再次在他耳畔回响:国库空虚,北疆军需不断,你拿什么来减?
从前他只觉得,父皇性子刚猛,凡事好大喜功,只知大兴土木、南征北战,全然看不见民间疾苦。可直到今日陈余一事,他才猛然惊醒,自己长久以来的想法,或许太过天真浅薄。
自己整日将轻徭薄赋、体恤黔首挂在嘴边,可当真要拿出可行的办法、拿出钱粮来支撑这份仁政时,竟一样也拿不出来。
和陈余何其相似。
陈余在朝堂慷慨陈词,忧国忧民,可真让他前往南疆亲力亲为,落地践行,便瞬间慌了手脚,跪地求饶,只贪恋咸阳的安逸与仕途。
那自己呢?
扶苏眉头微蹙,开始忍不住去审视自己麾下的一众门客幕僚,那些平日里围在自己身边,满口仁义、同情百姓、抨击苛政的人。
平日里论道议事,个个都言辞恳切,仿佛天下疾苦皆在眼底,大秦弊端尽数了然于心。
可若是当真有一日,父皇下令,将这些人尽数派往地方贫瘠郡县,让他们远离咸阳的安逸生活,放下空谈,去治理灾荒、安抚流民、催缴赋税、协调徭役,直面所有繁杂棘手的民生难题......
他们,又会是何种模样?
会不会和今日的陈余别无二致?
嘴上忧民喊得震天响,真要亲身入局做事,便百般推诿、叫苦不迭,还是只想着回到咸阳朝堂,继续依附储君的羽翼,谋求高位厚禄?
扶苏闭上双眼,心底一片清明。
答案大抵是肯定的。
长久以来,自己身边聚拢的这群人,大多是借着仁政的名头,借着体恤黔首的大义,为自己博取清誉、积攒名望。
他们和自己一样,身处咸阳宫墙之内,衣食无忧,远离底层百姓的真正苦难,所见所闻不过是道听途说,所有的悲悯与谏言,终究只是停留在嘴上的空谈。
可父皇不同,身处最高位,既要平衡北疆的百万大军,还要填补各地驰道长城的巨大开销,同时应对六国旧地此起彼伏的隐患,时刻提防外敌环伺、灾荒四起。
朝堂之上每一分钱粮,都要花在刀刃之上,每一道政令都牵扯着整个大秦的根基。
自己只看到了百姓一时的劳苦,却从未看清,这份劳苦背后,是整个王朝在强敌环伺之下,勉强维系的生存根基。
外敌环伺,灾患频生,国库空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或许父皇从不是不知黔首苦,只是肩上的担子,远比自己想象的沉重千万倍。
扶苏缓缓睁开眼,眸中褪去了往日的理想化天真,多了几分沉重与通透。
原来自己,也曾和陈余一般,沉溺于嘴上的仁善,却从未真正脚踏实地,去扛起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若是自己连麾下之人都无法约束,连一份外放的磨砺都无法让其坦然接受,又凭什么去劝谏父皇,凭什么去执掌日后的大秦江山?
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扶苏心中却豁然开朗。
要做事,那便要落到实处。
要安民,马便要躬身入局。
若是连自己与身边的人都无法做到知行合一,那所有的仁政理想,终究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空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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