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好吃的盐
风声传的飞快。
夕阳落幕之时，朝堂大半官员便听闻了一桩新鲜事。
那就是小公主今日出宫，携右丞相王绾幼子王仲，于市井市集摆摊售盐，触犯盐铁官营禁令，被城县吏当场截留。
最后还是王绾亲自赶去县廷，才将二人带回府中，一时颇为狼狈。
至于陛下是否降罪、如何处置，宫中人缄口不言，尚无半点风声。
可单单“公主市集卖盐”这一桩奇事，便足以让满朝文武私下议论不休。
御史大夫府。
冯劫端坐案前，手执青铜茶盏，听完属官禀报，久久默然。
“卖盐？公主何意？莫非缺财用度？”
大秦宗室俸禄丰厚，长乐殿供给更是极尽周全，断然不至于让金枝玉叶沦落市井贩盐谋生。
此事实在太过蹊跷。
立在下方的属官连忙躬身回话：“回大夫，并非牟利。听闻是公主亲手炼制的精盐，特意带到市集让百姓免费试尝，只因购者云集、争相出钱，才被买不到者举报私售私盐，引来县廷差役。”
“亲手炼制？”冯劫眉峰微挑。
“正是，百姓称道：公主所制之盐，远超大秦官盐。”
话音刚落，冯劫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漫起深思。
他身居御史大夫之位，掌监察百官、洞悉朝野利弊，最清楚大秦盐政积弊。
国中官盐皆为官府统制，海盐粗劣、池盐价贵，工序简陋从不提纯，泥沙混杂、苦卤深重，是数十年难以根治的通病。
举国官民、边关将士，世代食用的皆是浊盐劣盐。
可小公主往日所造之物，无一不是惊世创举——改良竹纸、精制墨笔、革新曲辕犁、研发火石、精进炼钢之法，每一件初闻都似孩童胡闹，最终却利国利民、推行天下。
此番制盐，绝非一时兴起的玩闹。
想到这，冯劫饮尽杯中凉茶，眼底疑虑沉沉：“知晓了，明日早朝......”
此事绝非儿戏，一旦新式盐法属实，牵动的便是大秦立国根本的盐铁国策。
相较冯劫的审慎克制，李斯又是另一番心境。
听完始末，李斯先是良久沉默，素来严肃紧绷的眉眼间，竟隐隐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素来端谨持重、恪守礼法的右丞相王绾，急匆匆奔赴县廷，当众接回两个闯祸孩子，半生端庄老成的脸面，怕是全部折尽。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喉间溢出。
但这丝笑意转瞬即逝，快得无影无踪。
李斯心思缜密，转瞬便看透内里关键。
那位小公主看似胡闹妄为，可细数她过往种种举动，实在是很难让人看轻啊。
此番入市售盐，必然不是贪玩胡闹。
若只是盐色更白、颗粒更细，不过是寻常巧技。
可小公主特意亲自入市，令百姓试吃验证口碑，这般举动又绝非单纯。
李斯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笼罩咸阳大地，远处宫城灯火点点，明暗不定，一如飘摇未定的朝局走向。
小公主，你到底要做什么？
...
当晚，咸阳城不少百姓人家都吃到了从未吃过的好菜。
一个叫阿四的孩子蹲在灶台边，看着娘亲往锅里撒盐。
锅里煮着一锅野菜糊糊，是他们家今晚的晚饭。
阿四的娘是个瘦小的妇人，手上满是裂口，但做饭的动作很利落。
她从灶台角落里摸出那个新买的小盐包，今天下午在市集上，有个小姑娘卖的，说是自家做的盐，白得像雪，细得像粉，一块铜板一小包。
她本来不想买的，但看到旁边的人都在抢，犹豫了一下，也挤进去买了一包。
“娘，这是什么盐呀？”阿四凑过去，踮着脚尖往锅里看。
“街上一个小姑娘卖的。”阿四娘把小盐包打开，倒了一点在手心。
白花花的盐粒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雪一样干净。
她愣了一下，从没见过这么白的盐。
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撒了一点进锅里，又撒了一点。
野菜糊糊在锅里翻滚，咸味混着野菜的清香漫开，比平时放盐时好闻多了。
阿四使劲吸了吸鼻子：“好香！”
妇人自己也闻到了，低头看了看锅里，那点白盐已经融进糊糊里，没说什么，只是用勺子搅了搅，把野菜糊糊盛进碗里，递给阿四：“来，尝尝。”
阿四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糊糊滑过喉咙，咸味在舌尖漫开，不是那种发苦的、发涩的咸，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淡淡鲜味的咸。
阿四愣住了，又喝了一口，嚼了嚼里面的野菜叶。
野菜还是那个野菜，可加了这个盐之后，仿佛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男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娘亲：“娘！这个糊糊变好喝了！不苦了！还有一点香香的味道！”
妇人低头看着儿子，只轻轻说了一句：“好喝就多喝点。”
隔壁院子里也传来差不多的动静。
一个老汉端着一碗疙瘩汤，蹲在门槛上喝了一口，嚼了嚼，又嚼了嚼，咂了咂嘴，脸上慢慢浮起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老伴在屋里探出头来：“咋了？不好喝？”
“不是，这盐咋跟以前吃的不一样？”
“不就是盐嘛，还能有啥不同？”老伴嘴上这么说，自己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然后也没话了。
再远一间小院里。
一个刚干完活的泥瓦匠从锅里舀出一碗粟米粥，尝了一口，眉眼一下子就舒展开来，问媳妇：“这粥怎么这么好喝？跟以前不一样？”
见状，媳妇有点得意，又有点意外：“就是今天市集上一个卖盐的小丫头那买的，一小包才几钱。”
“当真？”
“千真万确！我估计啊是哪家贵族小姐，年纪小不懂事拿着家里好盐出来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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