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沛县老男孩们
船队顺安稳渡过长江,舟楫一一停靠北岸渡口。
士卒们忙着牵马卸车,重整皇家仪仗,浩荡的东巡队伍终于踏上淮北平原。江南连绵的丘陵水乡彻底被抛在身后,放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良田旷野,视野开阔,一路再无大江深山阻隔。
前路坦途千里,没有水患险情,不必再预判风雨潮汐,更不用为渡江安危劳心费神。
日子一下子变得清闲枯燥。
赶路日复一日,白日里只有一成不变的官道田野,夜里只能驻守驿馆。
一连闷了好几日,队伍行入泗水郡边境。
嬴笙笙终于找到独处的机会,趁着车驾休整,走到始皇身侧。
嬴政正站在官道高处眺望四方疆土,察觉到身旁的动静,侧过头看向自家小孙女。
嬴笙笙斟酌片刻,装作随口闲谈的模样开口问道:“大父,您知不知道泗水郡下辖一处沛县?”
闻言,男人眉峰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泗水郡下辖数十县,沛县只是淮北一座普通小县,既无名山大川,又无要塞险关。
他万万没想到,小孙女会突然问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
“沛县?不过是泗水边境一座寻常城邑,并无特殊之处。”嬴政语气平静,“你为何突然问起此地?”
嬴笙笙摸了摸下巴,半真半假地扯出说辞,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说不清,就是心里莫名惦记,总觉得沛县那片土地底下藏着大宝贝。”
“反正咱们行路正好途经泗水郡,能不能顺路去沛县看一看?”
这话一出,嬴政更是觉得新奇。
先前她预判江潮、测算风雨,皆是天地水文之理,如今又说一座无名小县埋有宝物。
他盯着嬴笙笙故作笃定的神情,似笑非笑:“你又感知到什么异象了?”
嬴笙笙连忙摆起无辜的神色:“算不上异象,只是直觉。”
她心里暗自打鼓。
哪里有什么金银珍宝,她只是想去亲眼看一看,尚且身为泗水亭长的刘邦,看一看日后搅动天下风云的沛县班底。
嬴政沉吟片刻,东巡本就是巡阅郡县、安抚百姓,多绕行一县并不算大事。再加上自家孙女屡次料事如神,就算没有珍宝,去一趟也无妨。
“也罢。”始皇缓缓颔首,“传令下去,大军稍改路线,绕道沛县休整一日,遂了你的心意。”
嬴笙笙瞬间眼睛一亮,心中暗自欢喜。
沛县老男孩们,她终于要亲眼见到真人了!
御驾传令落下,随行官吏虽有片刻错愕,却无人敢质疑圣意。
东巡本有既定巡行路线,沛县只是泗水郡籍籍无名的乡间小县,可陛下素来纵容公主,加之笙笙过往次次预判灵验。
于是,众人只当沛县当真藏有特殊玄机,当即领命调整行军路线,向着沛县方向行进。
...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沛县乡野。
正是一派寻常闲散的午后光景。
初春的日头不烈,阳光洒在村口的小河边,溪水清澈流淌,岸边青石被常年水洗打磨得光滑。
吕雉挽着粗布衣袖,蹲在河畔青石上,正低头埋头洗衣。
她一身朴素荆钗布裙,发丝简单束起,额角沁出细密薄汗,双手浸泡在微凉的溪水中,反复搓洗着一家人的粗布衣衫。
嫁给刘季这些年,她从未过上一日清闲富贵日子。
家中劳作、耕田理家、照料儿女、伺候公婆,所有粗活重活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
旁人乡邻女子尚且能偷闲歇息,唯独她日日勤勉劳碌,将清贫杂乱的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溪水哗哗作响,吕雉动作利落沉稳,早已习惯这般日复一日的操劳,也习惯了家中那人常年不着家。
不多时,远处乡间土路上传来拖沓散漫的脚步声。
刘季一身粗麻短褐,衣衫松松垮垮,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晃悠悠从曹氏酒馆的方向踱步归来。
他本就生性散漫、不喜农耕劳作,身为泗水亭长,整日混迹市井街巷,爱与人闲谈饮酒、结交乡野无赖,大半时日都耗在酒馆街坊之间。
此刻酒意微醺,步履松弛随意,脸上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
他远远瞥见河边埋头洗衣的吕雉,也没有快步上前搭话、伸手帮忙的意思,只是懒懒站在路边,随意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漫不经心地喊了一声:
“娥姁,衣裳还没洗完?”
吕雉手上动作未停,闻言头也未抬,“整日在外游荡饮酒,从不见你归家劳作半分。家中田亩、老小家事,你何曾管过?”
刘季闻言也不恼,素来脸皮宽厚、惯会嬉皮笑脸,慢悠悠晃到河岸旁,靠着树干随意一站,语气散漫洒脱:“人生在世,何苦困于一亩三分地、终日劳碌不休?”
“男儿志在四方,总不能困在家中洗衣耕田吧!”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丝毫没有愧疚之心。
吕雉终于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男人年近不惑,一事无成,既不肯躬身耕田养家,也不肯踏实履职理事。
真不知父亲当初怎么说此人绝非池中物......
没由来的,吕雉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望着河面潺潺流水,水波平静无波,一如自己如今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她心里默默反问自己。
难道往后余生,就守着这样好酒懒做、胸无常态的夫君,一辈子囿于柴米油盐,庸庸碌碌、清贫到老吗?
“志在四方。” 吕雉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听不出喜怒:
“那你便好好守着你的四方天地吧。”
刘季听不出她话里的落寞,嘿嘿一笑,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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