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日出（2）
怀里的人还在睡。
呼吸平稳，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幻觉。
他动了一下，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没有再闭眼。
他不想睡了。
他怕一闭上眼，又会看到那些她独自扛过的夜晚。
楼言做了一个梦。
感官真实得过分。
连绵的雨声，脚底传来的潮气，还有那种老房子特有的、混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他讨厌这种黏腻感。但他没有挣扎，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只能顺着梦境往下走。
他睁开眼，怀里空了，楚宁不在。
视野渐渐清晰，是一条陡峭的窄梯，水泥台阶的边缘磨得发亮，扶手是生锈的铁管。
他认出来了——是福利院那栋旧楼。
又不太一样，墙壁没那么破旧，墙角贴着一面海报墙，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元旦快乐”四个大字。
屋外漆黑一片，雨声喧嚣。
元旦......
楼言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脚就跑上了楼。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每一步都踩在积了薄灰的水泥台阶上，带起一小片潮湿的回音。
他凭着记忆冲上顶楼，目光准确锁定了左边第二间屋子——
楚宁曾经躲过的那间储物间。
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但脚步还是放轻了。
怕吓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年幼的她。
手碰到门把，他试着转动，门没开。
但他穿了过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储物间里比走廊亮一些，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光，是那种被雨帘滤过的、灰蒙蒙的白。
窗户下面，一个小女孩靠着墙坐着，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认出她了。
他一步上前蹲下去想看她，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他只是这间屋子里的一团空气。
他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
他只能陪着她，从大雨到雨停。
深夜，外面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小女孩抬起头，楼言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一双眼睛哭红了，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鼻尖也是红的。
她望向门口，然后抬起袖子，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
那动作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倔强，像是早就习惯了在这种时候把自己收拾整齐。
门开了，她也站了起来，贴着墙，还没窗户高。
她低头盯着脚尖，眼泪又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门外的人叹了口气，没责备她，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饿了吧？想吃什么告诉阿姨。”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第一句话是：“阿姨，我妹妹......她还会回来吗？”
女人顿了顿，声音温柔得像一床晒过的被子：“一定会的。”
楼言跟着她们走出去，穿过门，眼前又换了场景。
是那个他见过的阳台。
少年蜷缩在窄窄的木板床上，睡得极不安稳。
她侧躺着，一只手蜷在胸口，眉头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
他蹲下来凑近听。
终于听清了。
“妈妈，好疼......”
枕头上有点点的痕迹，月光照过去像是黑色的，但楼言知道那是血。
她的左耳贴着一块创可贴，睡着了蹭开了一半，黏着头发，从那块被血染透的纱布就能看出来伤口有多深，那是楚磊用刀划的那一次，那年楚宁才十一岁。
酸涩感从心尖漫开，他明知手会穿过她，还是不停地试着去抱她。
砸门声响起来。
楚宁条件反射地弹起来，赤着脚跑去开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进来，说着难听的话。
她闭紧嘴，把所有的痛呼都咽了回去。
男人见她不出声才满意地打着酒嗝回了卧室。
门大敞着，她缓缓站起来，拖着脚走到门边，无声关好门。
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她扭头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又犹豫了。
她想去洗脚，又怕用水声吵醒那两个人。
最后她还是慢慢走回阳台，坐到床板边缘，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手电和一本书。
她没有管还在抽疼的肚子，翻开书，开始做题。
电筒光照亮了她的左耳，那上面是几道触目惊心的刀口。
结着血痂，又沁出新血。
楼言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弯下身想看清些，电筒光却从他眼前闪过，场景又换了。
客厅里，女人拿着水果刀抵在自己手腕上，哭着喊：“你不答应是吧？好，我现在死给你看！”
楚宁低着头站在对面，一直没有开口。
女人见她不说话，把刀换了个方向：“你不在意我，总在意你亲妹妹吧？你一直想找她，不是吗？”
楚宁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女人知道自己戳中了她的软肋，语气放软了，苦口婆心地劝：“小楚，你以为妈稀罕那几个钱？我是为你着想啊！那位少爷那么看得上你，你要是顺了他的意，他帮你找你妹妹不就一句话的事？反过来嘛——”
她拖长了声音，“你要是得罪了他，他要让你妹妹消失，也是一句话的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两夫妻贪婪地盯着楚宁。漫长的沉默之后，女人重新开始叫嚷起来，男人在旁边劝。
满屋子鸡飞狗跳，楚宁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然后楼言听到了她麻木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我明天去签合同。”
她说：“我会跟他签。”
楼言猛地睁开了眼。
车窗外还是黑的。
远处的火山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深色的剪影贴着天边。
怀里的人还睡着，呼吸平稳，脸颊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他低头看着她，很久没动。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热气均匀地落在他的衣襟上。她的手搭在他腰间，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抓着什么不肯松开。
楼言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没有醒，只是指尖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他收回手，把人又往怀里拢了拢。她在他怀里蹭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楼言没有再闭眼。
他就这么看着她，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什么鸟叫。
车里的暖气在慢慢变弱，天色也在一点点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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