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收拾狗东西

　　房车一路走走停停，夕阳西下，车子驶入木湖州。
　　此州境内，除州城之外，还有广袤农村。
　　绚烂明艳的晚霞堆满天空，远山连绵起伏，霞光为原野镀上瑰丽光晕，田野阡陌纵横，星落棋布的水塘小池，在夕阳下反射着粼粼金光。
　　田间池边，稀稀疏疏地分布着数个篱落环绕的农家小院。
　　此情此景，本该组合成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田园风光图，展示出欣欣向荣的生机。
　　可透过车窗往外看，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生机，只能看到沉沉死气。
　　死气沉沉，源于农家小院不见炊烟，田间地头不见牛驴，亦没有勤劳耕作的农夫，骑牛吹笛的牧童。
　　一块块农田里，看不到一星半点的农作物，只有长到半人高的荒芜杂草。
　　一栋栋农家小院，门户大多敞开，不见人进人出。
　　半掩的木门，在晚风中晃来晃去，发出单调凄凉的“咿呀”声。
　　很明显，这些院落无人居住，一家人全部死绝。
　　水塘小池上，空空荡荡，唯有破败的木筏随波荡漾。
　　房车经过一个村，看不见一个人影。陆九洲和柠宝，还有开车的亲兵，成了这片土地上，仅有的活人。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看到荒芜实景，陆九洲还是黯然神伤。
　　往日的木湖州，便是冬天，也不至于荒凉成这个样子。
　　那时的冬天，田地间种植着白菜萝卜冬葵等耐寒蔬菜。田野上人来牛往，牛叫声混合人声，很是热闹喧嚣。
　　清波粼粼的水面，农夫站在木筏上，对准水面撒开渔网，捞起或多或少的河鱼。用捞网一捞，则能捞起大大小小的河蚌。
　　陆九洲调转目光，不忍再看。
　　他掏出无线电台，呼叫韩峥嵘：“韩峥嵘，你在哪？”
　　“在知州府，”韩峥嵘说出自己的位置，又问，“大将军，有什么吩咐？”
　　陆九洲紧紧握住无线电台，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这里的农户，具体还剩多少？”
　　韩峥嵘据实回答：“我统计了一下，全州农民，大约还剩四万多，市民还剩八万来人。”
　　陆九洲神色木然，四万多，以前的木湖州，农民的数量大于市民，约有十三万。
　　不管是泰宁州还是汉南州，人口虽有减少，到底是存活下来的人更多一些。
　　这里，却是相反。
　　他有些不解，乡下，有大片大片的土地，又有数量众多的水塘小池。
　　便是粮食绝收，存粮都被苛征走，亦有野菜野果和鱼虾贝类可吃，农民怎会饿死这么多？
　　何况，观察路边农田的杂草时，他清楚看见，杂草之中，夹杂着些许可食用的野菜。
　　其中某些野菜，根茎中含有淀粉。
　　比如生长在湿润水塘边的茨菇，田野上丛丛生长的翻白草。
　　淀粉等于碳水化合物，当朝百姓虽不知“碳水化合物”是人体最需要的能量，却知道那些东西，在灾荒年间，可代替粮食。
　　能吃的东西全部吃完，农民悉数饿死，他想得通。东西没吃完，一村人全部饿死，实在不合常理，他想破脑袋想不通。
　　除非，他们不是饿死的……
　　这么一想，陆九洲轻声问：“告诉我，当地的农民，是怎么死的？”
　　韩峥嵘尚未回答，算出一切的柠宝，拉了拉陆九洲的衣袖。
　　小姑娘眼含热泪，抽抽搭搭说道：“被贾老狗害死的！他知道这地方盛产河蚌，开河蚌能开出珍珠。于是乎，他派兵驻扎到各村各乡，逼着百姓下水采珠……”
　　陆九洲脸色煞白，当年，他无意中发现此地水系发达，水里的野生河蚌中，生长着圆润明艳，颗粒硕大的珍珠。便让此地百姓借助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在水塘里养殖河蚌，用在河蚌体内植入杂物的方式，刺激河蚌育珠。
　　产出的珍珠，由商贾收购之后，售往别处别国，让当地百姓赚了不少钱。
　　想不到啊，他想出来的发财捷径，竟变成害死当地百姓的死路。
　　接着，柠宝细细说出百姓的各种死法。
　　一开始，当地百姓采珠，多靠捞网捞上河蚌，再打开河蚌取珠。
　　又或者，他们会在水位下降后，在浅水处捕捉河蚌。
　　使用诱捕法，放诱饵引诱河蚌上岸。训练水鸟下河捞河蚌，也是他们常用的方法。
　　这些法子虽然慢，但非常安全，从根源上避免溺水身亡的悲剧。
　　便是有人入水采珠，也是做过准备。
　　通常是在家人的陪伴下，身上绑着绳子入水。
　　入水者时不时冒出水面换气，他们若在水下被水草缠住腿脚，只需挣扎几下，家人意识到他们有危险，会立即拉扯绳子，将他们拉到船上岸上。
　　那贪得无厌的贾耀金，知道珍珠售价高，他想获取更多珍珠，他派来的兵痞，个顶个也是贪心鬼。
　　嫌弃当地百姓使用的采珠法采珠太慢，兵痞逼他们潜入水底采珠。
　　在没有任何潜水设备防护自身的情况下，下水采珠，危险至极。
　　百姓憋足一口气下水，尚未找到河蚌，他们憋得脸红脖子粗。
　　他们浮出水面换气，兵痞见他们一无所获就冒头，强制性把他们往水里按。
　　就这么着，很多人当场溺死。
　　那些水性很好，下水多次侥幸没有溺死的人，也是难逃一死。
　　潜入深水，水下过高的水压，导致他们耳膜破裂，继而变成聋子。
　　更有甚者，因严重的耳道感染引发脑膜炎，在受尽病痛折磨后病死。
　　冻死者，也是不计其数。
　　一年中比较暖和的时候，只有夏天初秋。
　　其他季节，尤其是冬天初春，在岸上穿着厚衣服都嫌冷。当地百姓，却要赤身潜入冷冰冰的河水中。
　　冷水迅速带走他们的体温，冻僵他们的四肢百骸，他们浮不出水面，就那么冻死在水里。
　　以前，他们采珠卖珠，收入多归自己，只需缴纳少量的赋税。
　　为贾耀金采珠，卖珍珠换来的收益，他们摸都摸不着。他们能得到的，唯有一点点仅供糊口的粗食。
　　劳动量比以前更大，危险性比以前更高，获得的报酬却大不如前，有人受不住剥削反抗，直接被兵痞打死。
　　说到这里，柠宝泣不成声：“贾耀金叫他们采珠奴，兵痞口口声声叫他们贱民，根本没把他们当人。”
　　她偶然想起自己听过的诗词：十万壮丁半生死，死者常葬鱼腹间。
　　以前初学，只觉夸张。如今方知，并不夸张，纯粹是写实。
　　陆九洲再次举起无线电台，手指握住旋钮，轻轻旋转。
　　他连络身在泰宁州的部下，吩咐说：“把那些在木湖州驻扎过的贾家军，通通送到这。”
　　部下应声，陆九洲放下无线电台，闭上眼睛沉思。
　　柠宝爬到他腿上，小小声说：“当地知州，也是凶手之一。爹爹，咱去知州府，收拾那个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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