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让我死
柠宝竖起耳朵，仔细辨别那声音。
声线低沉醇厚，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是……
想到一个至亲，她张合嘴唇，以梦呓般的语调，喊道：“爸爸！”
那道神秘声音，断断续续地答复她：“是我……去……去医院……停……停治疗止……释放……释放……”
话没说完，声音蓦然消失。
柠宝睁开双眼，一下子坐起身子，张嘴追问：“释放什么？”
她没听到回应，屋里了无声息，除了她的呼吸声，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柠宝紧紧抓住被褥，东张西望着四下打量。
这是一间布置得梦幻唯美的星空公主房，天花板上嵌满流光溢彩的星星灯，栩栩如生的洁白云朵。
云朵自动飘飞，星星灯闪烁明灭，角落处，更有一弯米黄色的月牙灯绽放柔光，形成一个似真似幻的童话世界。
柠宝顾不得欣赏屋子里的布置，她跳下城堡床，在屋子里东翻西找，企图找到那个跟她说话，声音酷似爸爸的“神秘人”。
屋里找了个遍，她什么都没找着。
细想自己听到的话，柠宝忽觉害怕，像是听到死神的脚步声。
他叫自己去医院，去医院。他说的医院，肯定是爹爹所在的医院。
还说停止治疗，为什么要停止治疗？
二哥说过，家属让病人停止治疗，多是没有必要再治疗……
想到这，柠宝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喉咙和心口阵阵发紧。
她当即开启跨时空通话，联络陆天修：“大哥！”
半空中浮现荧幕，陆天修出现于荧幕里。
看他所处的干净环境可看出，他人在医院。
柠宝嘴唇泛白，心里盘旋起更为恐惧的猜想，他去医院却不带自己，有问题，大有问题。
柠宝向前一步，半是害怕半是紧张地逼问：“告诉我，我爹怎么了？”
许是心虚，陆天修侧过头，不敢与她对视。
柠宝重复问题，他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柠宝，别太伤心，清除了记忆，你什么都不记得。”
他没有正面回答，相当于正面回答。
最恐惧的猜想得到验证，柠宝浑身的力气抽空，一下子瘫在地上。
泪水涌进眼眶，沿着眼睫毛滚落，她抬起小脑袋，一遍遍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说过，等到明天，我可以见到脱离危险的他。”
陆天修闭阖眼眸，往后一靠靠住墙壁，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的情况，比我想象中更严重。”
柠宝心胆俱裂，完全是出于本能，她往前猛扑，试图扑到陆天修身边，“让我过去，我要见他。”
陆天修勉为其难地站直，他还是不敢看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走廊，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微风，“来吧，见最后一面。”
通过空间传输，柠宝直接传到医院。
陆天修带她来到放射科病房，进门，柠宝看到，病房的隔离舱里，不计其数的医疗设备滴滴作响。
陆九洲一动不动的躺在设备中央的病床上，全身上下插满管子，靠着各式设备维持生命。
他的气管连接着呼吸机，双臂的静脉血管连接着血细胞分离机。脖子上的颈内静脉，连接着人工心肺机……
就看了一眼，柠宝心如刀绞。
她看不清他身边有多少设备，却是知道，这么多的医疗设备同时启动，代表他身体内部的器官完全衰竭，丧失了基本的生理机能。
“爹爹！”悲痛欲绝的小姑娘，扑到隔离舱前，双手在外罩上用力拍打，“爹爹！我来了！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躺在隔离舱里的陆九洲，双眼紧闭，处于深度昏迷之中。
他的脸颊呈现出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嘴角不时基于生理本能呕出血沫，五官扭曲到变形，身躯像是触电般微微抽搐，像是处在难以言说的痛苦中。
强烈的痛楚，在柠宝的心胸里轰然炸开，她极力睁大眼睛，颤抖着问：“你，你是不是还有意识？”
站在她身后的医生，如实答道：“对，他有意识。他……”
想到自己细细说出陆九洲此时此刻的具体感受，柠宝接受不了，医生笼统说道：“NRS（数字疼痛评分）评出的等级达到十级。他估计受不了，心里一直想着放弃治疗，看那……”
顺着医生的指引，柠宝看到一台名为意识解码仪的设备。
设备的屏幕上，漂浮着大量文字，是陆九洲现目前的心声：别治了，让我死。柠宝，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下去。柠宝，忘了我，你有三个哥哥，他们都爱你。柠宝，再见，来生再见。
闪烁在黑色屏幕上的白色文字，是那样的冰冷无情。
柠宝每看一句，心里的疼痛便加剧一分。
爹爹的意志力何其坚强，陆家军的将士说过，他之前受伤，哪怕是伤筋动骨都不当回事。
甚至于，他的伤口因来不及治疗而化脓感染，他还能神色自若的排兵布阵。
他说撑不下去，那得痛苦成什么样子。
“爹爹！不要放弃，不要！”柠宝攀附着隔离舱，悲伤得泣不成声，“他们，治不好……你，二哥一定……可以。”
她开启跨时空通话，联络陆砚之。
陆砚之甫一出现，她泪流满面地哀求：“二哥，救救他，我离不开他。”
平日里有事没事就吃醋的陆砚之，这一刻眼眶微红，语气里满是愧疚：“他的情况我知道，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顿了顿，他哑声说道：“柠宝，你真的心疼他，那你尊重他的意愿，让他……”
让他死的死字，陆砚之说不出口。
明白他将说未说的意思，柠宝面无人色：“你也救不了他？”
陆砚之神色苍凉，再一次强调：“尊重他的意愿吧，继续治疗救不了他，反是伤害他。知道某国的大内久吗？受到核辐射感染，本该立即死亡的他，却被强行续命八十三天，在活着的状态下，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溃烂……”
陆砚之只是简单一说，没透露具体的细节，柠宝已然崩溃。
不不不！她不能让她的爹爹，承受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怪不得爸爸会说：停止治疗。
连他都知道，爹爹没有必要再治疗。
“爹爹！”柠宝隔着隔离舱的外罩，同陆九洲告别，“再见，来生再见。”
泪水模糊眼眶，柠宝转过头，看向意识解码仪。
陆九洲许是感应到她，屏幕上的文字，一下子变成同一句：柠宝，清除你的记忆！柠宝，清除你的记忆！
“我不！”柠宝喃喃自语，“我要记住你，永远记住你。”
几个医生在说话，他们在说什么，柠宝听不清。
医生这里那里的操作一番，围绕着陆九洲的医疗设备，在同一时间停止运转。
滴滴声静止，柠条件反射的抬头，再一次看向意识解码仪。
解码仪上没有文字，唯有一片漆黑。
爹爹，爹爹，刚才还有意识的爹爹，他……
柠宝不敢往下想，不想也明白。
痛彻心扉的悲伤感，如电流般蔓延全身，柠宝颤抖着抱住自己，缓缓蹲到地上。
她明显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慢慢碎裂，裂成千万片，那些碎片又有如刀子般扎进五脏六腑，让她痛苦得不能自恃。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像罩上迷雾般混沌不清，发出几丝悲泣后，她无声无息的晕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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