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他是我的儿子
福伦缓缓站起身,身形苍老佝偻,再无半分当朝大学士的沉稳威仪,只剩垂暮老人的满目苍凉。
“虽然他做的事情大逆不道。”
“但,他是我的儿子。”
“我会去求皇上,放他一条生路。”
“抵上福家上下荣光……也要换他……”福伦说完,像是泄了气的气球。
福晋瘫坐在地,原本死寂绝望的眼眸里,迸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怔怔望着自家老爷,泪水依旧滚落,却不再是全然绝望的哀泣,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希冀。
她知道,福伦这一生,最重风骨、最重名节、最重国法。
半生立于朝堂,宠辱不惊、刚正不阿,从未为任何人、任何事向皇上卑躬折腰,更从未想过用毕生换来的家世荣光,去置换一子生路。
可今日,为了这个闯下滔天大祸、毁掉福家一切的逆子,他终究是要低头了。
福伦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掌心冰凉,心底早已是千疮百孔。
他方才字字铿锵,句句明理,细数尔康的过错,评判国法的森严,通透透彻,无人能驳。
道理他都懂。
纲纪他亦明晰。
他比谁都清楚,尔康罪无可赦,圣谕铁板钉钉,朝堂无人敢逆龙颜。
可国法为公,人心为私。
他是当朝大学士,是辅佐君王的肱骨老臣,可褪去这身官袍,他只是一个年过花甲、只剩两子垂老的父亲。
尔泰远赴西藏,岁岁年年不得归乡,是为国尽忠,是福家的忠义与荣光。
他已然常年不得见幼子一面,晚景本就孤寂凄凉。
若连长子都永世逐离京师,漂泊天涯,死生难知。
他半生忠君报国、守礼立身,到头来,儿孙离散、家门零落,纵留满朝清誉、一世荣华,又有何用?
“我知他罪无可赦。”
福伦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卸下半生傲骨的疲惫与苍凉,缓缓开口。
“我知国法如山,不容私情。我知皇上下旨决断,是为肃朝纲、正宫规、安民心,半分错不得。”
“我福家百年清誉,世代忠良,今日因他一人尽毁,是我福家门不幸,是我教子无方,我无怨无悔。”
“可他是我福伦的骨血,是我与夫人半生养育、悉心栽培的亲生儿子。”
“天下人皆可判他死罪,朝堂百官皆可唾他卑劣,唯独我这个父亲,做不到眼睁睁看他永世沉沦、世代为囚、终生无依。”
数十年朝堂风骨,一身铮铮傲骨,在此刻,尽数崩塌。
他半生立于云端,受人敬重,从未求人、从未折腰。
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风雨摧人,而是明知道不可为、不该为、不值为,却依旧要为骨肉至亲,赌上所有一切。
“老爷……”福晋哽咽出声,无力抬手,只是望着他,泪如雨下。
福伦微微俯身,轻轻扶起瘫软在地的妻子,指尖带着彻骨的寒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绝,“夫人莫哭。荣华富贵、官阶爵位、世家名声,皆是身外之物。”
“我为官半生,俸禄荣华,皆是君恩所赐。今日君恩收回,理所应当。”
“我不求他官复原职,不求他重返朝堂,不求他洗刷污名。”
“我只求皇上开一丝天恩,撤去‘世代不得入京、永不录用’的禁令。”
“让他做一介普通百姓,远离朝堂,安稳度日,不必终生漂泊、世代背负罪臣污名。”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能为逆子争来的、唯一的生路。
舍弃半生功名,舍弃百年荣光,只为换儿子一个寻常余生。
当夜,更深露重,紫禁城夜色沉沉。
百官早已散朝,宫城寂静肃穆,唯有御书房灯火彻夜通明。
福伦一身朝服,未卸冠带,独自立在御书房外。
夜风凛冽,吹得他白发纷飞,衣袂翻飞。
这位年过花甲、历经三朝、从未有过半分失态的老臣,静静伫立在夜色之中,身形挺拔,却透着摧枯拉朽的悲凉。
内侍通传之声落下。
“宣,大学士福伦,觐见——”
福伦抬眸,望着眼前朱红宫门,望着内里通明灯火,长长吸了一口寒气。
一步踏入。
御书房内,皇上正伏案批阅奏折,案上明黄圣谕墨迹未干,字字凛然,正是今日昭告天下、定尔康死罪的诏书。
听见脚步声,皇上并未抬头,语气平淡无波,却自带九五之尊的威严凛冽,“夜深露重,福伦不在府中安歇,入宫何事?”
福伦行至殿中,不曾多言,未曾躬身客套。
噗通一声。
三朝元老,当朝大学士,双膝重重跪地。
这一跪,震彻整座御书房。
他脊背挺直,头颅微垂,白发垂落眉眼,“老臣,叩见皇上。”
“老臣今夜入宫,不为朝堂,不为官职,不为福家颜面。”
“只为逆子福尔康,求皇上一份天恩。”
皇上执笔的手一顿,抬眸望向阶下跪地的老臣,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深沉冷然,“福伦可知罪?”
“朕今日定案,昭告朝野,魏氏、福尔康之罪,铁证如山、天下共知。举国上下,无人敢议、无人敢辩。”
“你今夜入宫求情,是要徇私枉法?还是要挑战朕的君威、动摇国法?”
字字威严,如雷霆落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福伦伏身于地,脊背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明,“老臣不敢!”
“老臣一生畏法、敬君、守礼,绝无半分徇私枉法、挑衅君威之心!”
“尔康构陷皇亲、祸乱宫闱、忘恩负义、私蓄执念,罪证确凿,罪孽深重,老臣认罪!教子无方,家门不严,老臣愿领一切罪责!”
“福家百年荣光、老臣半生功名,皇上尽可悉数收回!削我官职、撤我爵位、抄我私宅、罢我俸禄,老臣毫无怨言!”
话音落下,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声声恳切,震彻殿宇,“只求皇上开恩!”
“免去福尔康世代禁京、永不录用、永世罪籍之罚!”
“罚他流放、罚他赎罪、罚他终身不仕,老臣尽数领受!只求留他一介平民身份,留他一线余生活路!”
“以我福伦毕生官声、一世功勋,换犬子余生安稳!”
御书房瞬间死寂无声。
灯火灼灼,映着跪地老臣的苍凉背影。
皇上静静看着他,良久无言。
他深知福伦为人,一生刚正,大公无私,是朝堂最稳重、最守礼的老臣。
半生兢兢业业,为国操劳,从无分毫私心,从无半句求恳。
如今,却为一个罪无可赦的逆子,倾尽所有,折尽傲骨。
君臣相伴数十载,荣辱与共,风雨同舟。
皇上看着阶下白发苍苍、俯首乞怜的老臣,眼底的凛然威严,终究缓缓褪去,染上几分复杂、惋惜与怅然。
国法无情,可人心有暖。
忠臣半生坦荡,临老折腰,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良久,皇上轻轻放下朱笔,轻叹一声,声响清淡,落尽万般权衡,“福伦啊福伦……你这一生,赢尽朝堂风骨,到头来,终究输在一个‘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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