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调查组上门

天刚蒙蒙亮，上河村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村口的土路上就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五辆自行车依次驶进村子，惊起了树上的麻雀，也惊动了早起拾粪的老汉赵老四。

"了不得了，上面来人了！"

赵老四拄着粪叉，眯着眼瞅了半天，突然扯开嗓子就往村里跑，脚下踢起一阵尘土。

这个时辰，多数人家刚升起炊烟，听到动静，一个个院门相继打开，探出脑袋往外看。

当看到自行车队停在大队部门口，从车上下来五个穿着中山装、神色严肃的干部时，村民们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怕是来查沈建业的……"有人小声嘀咕。

这时，老沈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沈老太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门后闪了闪，随即又紧紧关上。

调查组组长王志明，一个四十出头、面容刚毅的中年人，带着组员径直走进大队部。

在听取大队长简单介绍情况后，他立即将五人分成两组开展走访。

"老乡们，我们是县里派来的调查组，这次来是想听听大家对村里工作有啥意见。"

王志明带着年轻组员小周，在村东头老榆树下找了几个正在抽旱烟的老乡。

老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赵老四磕了磕烟袋锅，小心翼翼地问：

"王组长，您这是要了解哪方面的？"

"方方面面，特别是村里分配物资、工分等这些关系到大家切身利益的事。"

王志明顺势蹲了下来，"大家不要有顾虑，我们就是来听真话的。"

一阵沉默中，只有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声响。

"领导，俺能说两句不？"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让开一条道，只见一个穿着打补丁蓝布衫的妇女搓着手站在那儿，是村里的老张媳妇。

"你说。"小周连忙翻开笔记本。

"去年冬天分救济粮，俺家该分三百斤，可沈书记只给了二百五十斤。俺问他为啥少了，他说俺家劳动力不足，按新规定要扣减。"

张寡妇说着眼圈就红了，

"可俺邻居李老憨家就两口人，劳动力比俺家还少，却分足了量。后来俺才明白，是因为李老憨他媳妇帮沈书记家纳了三双鞋底……"

王志明眉头紧锁："这事还有谁知道？"

"俺也知道！"一个粗壮的汉子接过话头。

"去年队里分布票，家家户户都短了尺码。沈书记说今年布票紧张，上面减了配额。

可俺媳妇在供销社上班，偷偷告诉俺，今年布票和往年一样多！"

赵老四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

"领导，不瞒您说，沈建业这人，手可不干净啊。

去年腊月二十三晚上，俺从亲家那回来，亲眼看见他带着大儿子从大队仓库拉走一整爬犁粮食！那麻袋摞得比人都高！"

"确有此事？"王志明追问。

"千真万确！他看见俺，脸色一下就变了，说是'公务需要'。

俺当时就没信，第二天特意去仓库转悠，听保管员说前一天晚上沈书记来'盘库'，说账目不对要重新核算。

这一核算，就核算没了一爬犁粮！"

这时，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挤进人群："领导，俺是第三生产队的记分员孙有才。沈书记让他二闺女沈红兰当总记分员，那丫头初中都没念完，记账稀里糊涂。

跟她家关系好的，干活偷懒也记满分。跟她家有过节的，干得再多也要挑刺扣分。"

"可不是嘛！"赵老四激动起来。

"去年夏收，俺因为宅基地的事跟沈家闹过不快，那丫头给俺记的工分比别人少了三成！俺去找她理论，她说看俺年纪大，干活慢是应该的。

俺赵老四种了一辈子地，什么时候落人后过？"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沈书记家厨房的总飘出来肉味，他家伙食可好啦！"

"去年见他婆娘李凤霞穿了件崭新的确良衬衫，说是娘家给的，可谁不知道她娘家穷得叮当响？"

在村民们的诉说中，沈建业以权谋私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中午，调查组在大队部简单吃了窝头咸菜，随即召开情况汇总会。

王志明面色凝重：

"问题比我们想象的严重。下午我们去沈建业家搜查，动作要快，不能给他们转移证据的机会。"

下午一点半，调查组在两名公社干部陪同下，径直走向老沈家家那处青砖院落。

沈老太正坐在院里搓玉米，看见一行人进来，慌得手里的玉米棒子掉了一地。

她踮着小脚挡在屋门前："你们……你们干啥的？"

"我们是县调查组的，这是搜查令。"王志明出示文件。

"需要对你们家进行检查。"

沈老太顿时拍着大腿嚷起来：

"天老爷啊！青天白日的就往人家里闯啊！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儿子是村支书！你们不能这样！"

她的吵闹声引来了左邻右舍，人们远远地围观，交头接耳。

隔壁李老太和沈老太不对付，正扒在墙头上看热闹。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调查组不为所动，开始分头搜查。

当王组长带人走向后院的地窖时，沈老太突然冲上前，身子死死堵住地窖门：

"这里面都是烂白菜！不能进！不能进啊！"

这一举动反而加深了调查组的怀疑。

两名工作人将她拉开，打开了地窖的门。

地窖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袋粮食，远远超出一个家庭正常储存量。

小周跳下地窖，仔细检查袋中的粮食。

"组长，这些都是上等的小麦和玉米，袋子上还印着粮站的标记！"

小周爬上来，激动地报告。

王组长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把这些都搬出来，过秤登记！"

就在这时，沈建业的媳妇李凤霞从屋里冲出来，扑在一袋粮食上：

"这是我们家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你们不能拿走！"

"省吃俭用？"王组长冷冷地问。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们家去年工分总共能分得粮食八百斤，可光这里的粮食就不下两千斤。这怎么解释？"

李凤霞一时语塞，沈老太则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没天理啊！官大一级压死人啊！我儿子为村里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就这么被欺负啊……你们这些天杀的，不得好死啊……"

她的哭闹声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有人悄声议论，也有人面露快意。

王志明走到沈老太面前，严肃地说：

"老太太，我们是在执行公务。如果你再阻挠，就是妨碍公务，我们可以依法把你带走拘留。"

沈老太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看着王志明，嘴唇哆嗦着，最终在儿媳的搀扶下默默站起身，退到一旁。

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怨恨。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清点，从沈家地窖中共搜出粮食二千三百斤，远超出沈家应得份额。

至于票证却没搜出多少，这还要归功于叶小小之前的功劳，不过大队部和公社都有票证数量的记录，一对比就能知道少了多少。

"沈建业在哪里？"王组长问李凤霞。

"他昨天就被我们控制起来了，关在大队部里。"大队长回报道。

王组长转向小周："留两个人看守这里，我们回大队部查账。"

在大队部的办公室里，调查组翻出了沈建业任职以来的所有票据记录。小周和另一名会计出身的组员开始核对上级下发记录和实际分发记录。

"组长，你看这里。"

一个小时后，小周指着摊开在桌上的账本。

"光是去年一年，上面下发的布票应该是五千八百尺，实际分发记录只有四千一百尺，差了一千七百尺。"

"肉票差额更大，"另一名组员补充道。

"差了近四成。而且越是年节时分，差额越大。"

王组长一拳砸在桌上："真是胆大包天！"

天色渐暗，调查组带着查获的证据返回公社。第二天，沈建业被停职审查。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他不得不承认了部分贪污行为。

关于沈建业与村里寡妇王秀兰的作风问题，调查组也通过村民的证词得以证实。

三天后，上河村召开了全体村民大会。

沈建业和王秀兰被带到台上接受批斗。台下群情激愤，多年积压的不满如火山般爆发。

"沈建业！还我布票！"

"偷粮贼！下台！"

"不要脸的狗男女！"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沈建业低着头，汗珠从额头滚落。

王秀兰则一直用手帕捂着脸，肩膀不住颤抖。

批斗会持续了整个上午。散会后，村民们聚在一起久久不愿散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振奋。

赵老四蹲在老榆树下，慢慢装了一袋烟，深吸一口，对身旁的人说：

"这天，总算变了。"

远处，几个年轻人正帮着调查组将沈家地窖中搜出的粮食搬运到打谷场上，准备重新分发给村民。

王组长和小周站在村委会门口，望着这一切。

"组长，看来上河村的天真要变了。"小周感慨道。

王组长点点头，又摇摇头：

"换一个支书容易，但要改变这种一个人说了算的局面，还得靠制度。我们得建议公社，今后各村账目要公开，分配要民主评议。"

"是啊，"小周若有所思。

"不然，换汤不换药。"

小周点点头，望着眼前蜿蜒的乡间土路，轻声说："组长，我相信，经过这次，上河村会好起来的。"

三天后，调查组骑着自行车离开了上河村，村民们自发来到村口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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