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老沈家的午饭

老沈家堂屋，方才那场关于婚房与一百块钱的激烈争执，仿佛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虽然被沈老头强行压了下去，但那份压抑与不忿却并未消散，只是暂时潜伏下来，随着女人们开始张罗晚饭，又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男人们或蹲或坐在堂屋，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沈老四脸上还带着一丝方才“谈判”胜利的得意，而沈老头则面色沉郁，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女人们则挤在狭小、烟熏火燎的灶房里，开始准备一大家子的午饭。

李凤霞作为长媳，指挥着沈建芳烧火，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坐在灶房门口小凳子上，给儿子李磊整理衣领的四弟妹李倩身上。

李倩是县城小学老师，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呢子外套，围着浅色围巾，在这灰扑扑的灶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似乎完全没有要动手帮忙的意思，只是安静地陪着儿子，与周遭的忙碌格格不入。

李凤霞心里那股因之前种种不顺而积攒的邪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她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灶房里外的人都听见，带着一股子尖酸的味儿：

“哟，四弟妹真行呀！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都忙活着张罗晚饭，你倒是能坐得住，这屁股可真沉呐！到底是城里来的老师，金贵！”

这话像一根针，直直地刺向李倩。

李倩抬起头，眉头微蹙，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她教养好，还是尽量维持着平和的语气：

“大嫂，你看你这话说的。我也不常回来，家里米面油盐放在哪儿，锅碗瓢盆怎么用，我都不熟悉。

贸然上去帮忙，不是给你们添乱、帮倒忙嘛。”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点明了自己是客，也隐含了不想插手沈家家事的态度。

可李凤霞哪里肯听这解释，在她看来，这就是偷懒的托词。

她一边用力地搅和着锅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地将话语送入每个人耳中：

“哼，不想干活就直说呗，找那么多借口干啥？说到底不就是懒吗？真当自己是回来做客的少奶奶了？”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带着明显的挑衅。

李倩听得清清楚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攥紧了儿子的手，胸口起伏了一下，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接话，只是将脸扭向一边。

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色，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与不屑。

跟她争吵？她觉得掉价。

一时间，灶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僵硬，只有柴火在灶膛里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锅铲刮过铁锅底部的刺耳声响。

午饭很快就做好了。

所谓的饭，不过是清得能当镜子照的米粥，一小盆颜色发暗的咸菜疙瘩，以及按人头蒸的、掺了大量野菜和少量玉米面的窝窝头。

饭菜上桌，沈老太开始行使她作为婆婆分饭的权力。这几乎是她在如今这个分崩离析的家里，能体现她权威的事了。

她拿起碗，用勺子将锅里底层稍微稠一点的粥捞起来，分给沈老头她自己、沈宝珠，以及家里几个男人。

轮到女人和孩子，便只剩下清澈见底的米汤。

窝窝头也是一样，成年男人每人两个，女人和半大的孩子，只有一个。

那碟咸菜，更是象征性地摆在桌子中央，几乎没人去动。

沈老五家的儿子沈家宝，一看又是这清汤寡水、连点油星都看不见的饭食，小嘴一撇，“哇”地一声就闹了起来。

把眼前的碗往前一推，带着哭腔嚷嚷：

“不吃不吃！又是这破玩意儿！我要吃肉！我要吃白面馒头！奶奶，我要吃肉！”

孩子的哭闹声在压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凤霞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见状阴阳怪气地接话道：

“哎呦喂，我的大侄子，谁不想吃肉啊？这年头，肉多金贵啊！

想吃？让你爹给你买去呀！你爹本事大着呢！

到时候咱这一大家子也好跟着你开开荤，沾沾光！”

她这话明着说孩子，暗地里却是在刺挠刚赔了钱的沈老五，更是对眼下这贫困窘迫的生活的发泄。

沈老五脸色更加难看，闷着头，一言不发，只把自己那个窝窝头掰了一半，塞到哭闹的儿子手里。

低吼道：“别嚎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而另一边，沈老四家的李磊，则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自己碗里能照见人影的粥，虽然眼里也有着对食物的渴望，却并没有吵闹。

李倩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欣慰，可见平时在家教育得很好，与沈家宝的顽劣形成了鲜明对比。

最后，还是沈老五媳妇，好说歹说，承诺一会儿吃完饭给他拿鸡蛋糕吃，才勉强把这小祖宗哄住。

一顿饭，就在这种沉闷、尴尬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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