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老知青赵丽接近沈宝珠
正月里的知青点,日子过得格外清苦。
年三十那顿饺子吃完,各人口粮袋里那点白面、猪肉就见了底。
剩下的又是日复一日的玉米糊糊、窝窝头、盐水煮白菜。
前院两间大通铺里,十来个老知青挤在一起,白天上工累得腰酸背痛,晚上回来啃着冷硬的窝头,连口热汤都难得。
如果大家都是这么苦熬着倒还好,但是一到饭点,后院沈宝珠那屋就会飘出浓烈的肉香味。
这让前院这些天天白菜萝卜就糊糊的知青们,没少受折磨。
自从沈宝珠从老沈家“拿”回那几块肉后,后院的空气就变了味。
那味道总是在饭点准时飘过来。
起初是肥肉特有的油脂香,混着花椒和八角的气息。
接着是油脂在热锅里融化时的焦香,“滋啦”一声,仿佛能听见油花爆裂的声响;
然后是酱油和糖在高温下混合出的醇厚酱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前院的知青们不用看,只用鼻子就能判断出来。
今天沈宝珠又在做红烧肉了。
赵丽蹲在灶房门口切萝卜,手指冻得通红,可鼻翼却不受控制地翕动着。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浓郁的肉香像有了实体,钻进鼻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空荡荡的胃里。
“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赵丽赶紧捂住腹部,脸微微发烫。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周围,好在没人注意。
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可每个人的动作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后院方向瞟。
孙萍在灶台前熬糊糊,玉米面掺着野菜干,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用力搅着锅底,勺子碰在铁锅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是在发泄什么。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收敛。”
孙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灶房里的人都听见。
“天天大鱼大肉的,也不怕噎着。”
李晓云小声接话:“人家现在有资本,听说从老沈家拿回来不少好东西呢。”
“那也不能天天吃肉吧?”
另一个女知青叹气。
“这都第几天了?顿顿有肉香,还让不让人活了。”
没人接话,大家只是默默地低头干自己的活。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大家都在无声的表示认同!
赵丽继续切手里的萝卜,这是秋天时储存在地窖里的,已经有些蔫蔫的了,但在青黄不接的正月里,已经是难得的蔬菜了。
她看着手里发蔫的萝卜,想起昨天去灶房打水时,正好看见沈宝珠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吃剩的肉汤,油花凝成白白的一层。
沈宝珠随手把汤倒进泔水桶时,赵丽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那么好的肉汤,就倒了?
要是给她,她能兑上水再煮一锅菜,够吃两顿的。
她已经下乡六年了,1969年春天来的,那时才十七岁,扎着两个麻花辫,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呢?二十三了,手上全是茧子,脸上早早爬上了细纹。
家里重男轻女,每年秋收后,她都得把分到的粮食省下一部分寄回城里。
母亲来信总说弟弟们正在长身体,家里困难,她是姐姐,得帮衬着。
赵丽从不回信说什么,只是按时把粮票、钱寄回去。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抱怨,女儿嘛,生来就是替家里分担的。
所以她永远都吃不饱,永远是知青点里最干瘦的那个,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芦苇杆。
后院的肉香又飘过来了,这次更浓郁,还带着葱姜爆锅的焦香。
闻到肉香的时候,赵丽的胃会痉挛,嘴里会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
赵丽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切到手。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沈宝珠就能天天吃肉?
她还是被关过的,父母被下放到牛棚,成分不好,凭什么她还能过得这么好?
赵丽知道这样想不对,知道这是嫉妒,可她控制不住。
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了,尤其是当你明明闻得到肉香味,却只能喝糊糊的时候。
她开始观察沈宝珠。
沈宝珠现在很少跟其他知青来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屋里。
她屋里总飘出香味,出去的时候,门锁得严严实实,谁也进不去。
赵丽注意到,沈宝珠的气色越来越好。
刚回来时那种诡异的潮红褪去了,现在是真正的红润,皮肤透着光,眼睛也比以前亮。
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底气。
对,就是底气。那种知道自己有饭吃、有肉吃,不用为下一顿发愁的底气。
赵丽太想要这种底气了。
她算过,她手里的粮食省着吃,也很难撑到下次分粮。
开春活重,光吃玉米糊糊、咸菜,根本撑不住。
她需要帮助!
可找谁呢?
孙萍自己都紧巴巴的,李晓云家里条件好,但两人交情不深。其他男知青?
赵丽摇摇头,她不想惹闲话。
只剩下沈宝珠!
她想着,一定要接近沈宝珠,也许还能从她那弄到点好处,哪怕给自己喝口肉汤也好。
很快就给了赵丽接近沈宝珠的机会。
那天晌午,她“恰好”在院里洗衣服,“恰好”沈宝珠从屋里出来倒水。
两人打了个照面。
“宝珠。”赵丽主动开口。
沈宝珠停下脚步,看向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但也算不上冷漠。
她点点头:“赵姐。”
一声“赵姐”,让赵丽心放轻松不少。
沈宝珠还记得她年纪大些,还肯叫一声姐,说明不是完全拒人千里之外。
“洗衣服呢?”赵丽没话找话,“天冷,水凉,小心冻手。”
“嗯。”
沈宝珠应了声,却没立刻走。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个空盆,似乎在等赵丽说下去。
赵丽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继续:
“那个……宝珠,我听说你会做针线活?我这儿有件衣服破了,自己补得不好看,想请教请教你。”
这话半真半假。衣服是真破了,想接近沈宝珠也是真的。
沈宝珠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让赵丽心里一紧,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行啊。”沈宝珠说。
“不过我今天没空。明天吧,明天晌午,你来我屋里。”
“哎,好,好!”
赵丽连连点头,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第二天晌午,赵丽如约去了后院。
她特意换了件相对整齐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
走到沈宝珠屋门口时,她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
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赵丽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桌上摆着个碗,碗里是吃剩的米饭和几块红烧肉。
肉块肥瘦相间,酱汁浓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的胃又痉挛了一下。
“进来吧。”
沈宝珠侧身让她进屋,语气很自然,仿佛两人是熟识的朋友。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除了那碗剩饭,还摆着个搪瓷缸,缸子里是冒着热气的茶水。
柜子上放着个铁皮盒子,盒盖没盖严,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糖纸。
大白兔奶糖、水果糖!赵丽认得那糖纸,小时候在城里偶尔也能吃到。
“坐。”沈宝珠指了指炕沿,自己则坐在桌边的凳子上。
“衣服带来了?”
“带来了。”
赵丽从怀里拿出那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沈宝珠接过衣服,看了看破的地方,没说什么,从针线笸箩里拿出针线,开始缝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赵丽坐在炕沿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桌上那碗剩饭,飘向柜子上那盒糖。
“饿了?”沈宝珠忽然开口,头也没抬。
赵丽吓了一跳,脸瞬间涨红:
“没、没有……”
沈宝珠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柜子边,打开那个铁皮盒子,从里面拿出两颗大白兔奶糖。
“给。”她把糖递过来。
“尝尝~~”
赵丽看着那两颗糖,包装纸上印着熟悉的蓝白兔子。
她咽了口唾沫,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这……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沈宝珠把糖塞进她手里。
“我这儿还有。”
糖纸在掌心散发出甜丝丝的奶香,赵丽的鼻子忽然一酸。
多久了?多久没人给过她糖吃了?上次吃糖,还是三年前过年时,有新知青下乡,分给她了一块水果糖。
“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宝珠坐回凳子上,重新拿起针线:
“赵姐,你家里……对你不好吧?”
这话问得太直白,赵丽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宝珠却自顾自说下去:
“我听说,你每年都往家里寄粮。自己却过得这么紧巴。”
她顿了顿,手里的针线没停。
“何必呢?人得先顾好自己,才能顾别人。”
赵丽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没说话。
道理她都懂,可做起来难。那是她父母,是她弟弟,她能不管吗?
衣服很快补好了。沈宝珠把衣服递还给赵丽。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我这儿……别的没有,吃的还算够。”
赵丽猛地抬头,看向沈宝珠。
对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赵丽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更像是一种……审视。
她在审视自己值不值得投资。
赵丽忽然明白了……
可那又怎样呢?她需要帮助,沈宝珠能提供帮助。
至于沈宝珠为什么愿意帮她,那不重要。
“谢谢……”
赵丽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坚定了一些。
“宝珠,真的谢谢你。”
沈宝珠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
“不客气。对了,明天晌午我炖汤,你要是有空,过来喝一碗。”
赵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用力点头:“好,我一定来。”
走出沈宝珠的屋子时,赵丽手里攥着那两颗大白兔奶糖,掌心出了汗,糖纸都有些湿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宝珠正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
午后的阳光照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可赵丽知道,那柔和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心思。
但她不在乎!至少现在,她有了两颗糖,有了明天的一碗汤,有了一个可能改变现状的机会……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要付出什么代价……
以后再说吧!
赵丽攥紧手里的糖,大步向前院走去。
身后,沈宝珠屋里的肉香还在隐隐飘散,但这一次,赵丽心里不再是单纯的羡慕和饥饿,而是多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知道沈宝珠不是善茬。
可人饿极了的时候,哪管得了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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