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沈老三的反抗
沈建明收工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西山的尖尖上顶着一个暖黄的圆盘。
他伴着夕阳，扛着锄头往家走，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破布鞋被汗水浸得半湿，鞋底上沾满了黑泥，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泥土印。
这一天他干得很卖力，他现在并不是在为老沈家干活，他是在为自己以后带着媳妇离开老沈家做准备。
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他心里那点对“老沈家”的亏欠感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像是要把这些年欠自己的、欠媳妇闺女的，都补回来似的。
推开院门，一团乱糟糟的情形映入眼帘，鸡在扑腾，猪在拱圈，柴火散了一地，水缸边洒了一片水渍。
他没像往常那样放下锄头就去收拾，而是径直走到水缸边，打了一桶水，把脸上手上的污泥清洗干净。冰凉的水扑脸上，洗去汗水和泥土的黏腻的同时，也让他更清醒了些。
刚直起腰，堂屋的门帘就掀开了。
沈老太站在门口，上来对着他就开始哭诉。
“老三，你可回来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促。
沈建明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过身问：
“娘，有事？”
“有事？”沈老太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院子里。
“你不在家，老娘都被你媳妇欺负死了！”
这话说得重，声音里还带着点委屈，是那种刻意表演出来的委屈。
沈建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那种觉得荒谬的笑。沈老太的表演让他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他在想，老娘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之前没发现她那么爱演呢？
“娘，您这话出去跟谁说，也不会有人信的。谁不知道秀娟是几个媳妇里最孝顺的？家里这些活，哪样不是她干得最多？
您说啥，她听啥，这么多年来，您什么时候见她顶过嘴、撂过挑子？”
他并没有刻意去大声反驳沈老太的话，只是轻轻地道出了事实。
沈老太被他的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沈建明说的是事实，让她无从反驳。
王秀娟确实是最听话、最能干的那个，这些年像头老黄牛，任劳任怨，从来没跟她红过脸。
可越是这样，她现在的不听话，才越让沈老太恼火。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沈老太的声音硬了起来。
“老三，我跟你说，现在你家俩丫头都去上学了，家里的活计好多都没人干了。从今儿起，让你媳妇多干点，把那俩丫头的活都干出来！”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把沈建明都气无语了……
沈建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放下手里的毛巾，走到沈老太旁边。
“娘，您这么说，就不对了。”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像是压抑着什么。
沈老太眉头一皱：“怎么不对了？”
“以前大哥家的家军、红梅、红兰上学时，大哥和大嫂也没多干活吧？
家里那些活，大部分不还是我们三房干的？那时候，大哥大嫂偷懒耍滑，您也不是不知道，可您说过他们一句吗？让他们多干一点了吗？”
沈建明盯着沈老太的眼睛一句一句地说出深藏心底已久的不平。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
“那时候，我们三房干得多，我们没怨言。因为我们觉得，都是一家人，能者多劳。
可现在轮到我家闺女上学了，怎么就得让我们多干活了？娘，您说，这公平吗？”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好多年了。
从前不敢说，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儿子，是晚辈，得孝顺，得忍让。
可现在，知道沈老太不是亲娘，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平，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压不住了。
沈老太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她瞪着沈建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沈建明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她没法反驳。
就在这时，灶房的门砰地一声开了。
李凤霞端着个空盆走出来，脸上还沾着灶灰。
她刚才就在灶房里听着，听到沈建明提到大哥大嫂偷懒耍滑，心里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老三！”她把盆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响。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家孩子上学时，我跟你大哥又不是没干活！至于你们三房干得多，那是你们乐意，我又没压着你们干！”
她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叉腰，一副泼妇架势：
“再说了，那时候爹娘还没老，家里活本来就没现在多！现在爹娘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俩丫头又去上学了，活不就都堆下来了吗？让你们多干点，怎么了？”
沈建明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从前他怕这个大嫂，因为她是长嫂，因为她泼，因为她不讲理。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
“大嫂说得对，”他点点头，语气居然很温和。
“那时候是我们活该，我们乐意多干活。”
李凤霞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话。
沈建明接着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现在我们不乐意了。这活，以后爱谁干谁干！”
他说完，转身就走，往自己那间低矮的厢房走去。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坚定，没有一点犹豫。
李凤霞呆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她指着沈建明的背影，手指气得发抖。
“老三！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嫂？还有没有这个家？”
沈建明在门口停住，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让人心头莫名发寒……
“大嫂，眼里有没有这个家，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做的。这些年我们三房做的，够多了。以后，你们看着办吧。”
他掀开门帘，进了屋。
留下李凤霞站在院子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老太也呆在那里，她看着沈建明进屋，看着地上那摊从李凤霞手里摔出来的水渍，看着院子里乱七八糟的一切，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那个她养了三十多年，以为一直能牢牢掌控在手里的三儿子，真的变了。
变得陌生，变得强硬，变得……让她害怕。
此时，老五媳妇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院子里的阵势，又缩了回去。门关上了，悄无声息。
堂屋里传来一声咳嗽。
沈老头走了出来，他刚就在屋里坐着，外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走到院子里，看了看气得发抖的李凤霞，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沈老太，又看了看厢房紧闭的门。
“行了，都别吵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李凤霞还想说什么，沈老头抬手制止了她。
“以后家里的活计，你们仨妯娌分工。老太婆，你给他们分分，谁干啥，轮流着来。这样都一样，谁也别再为这事吵吵了。”
他意思很简单，以后公平分工，谁也别想偷懒，谁也别想多占便宜。
沈老太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沈老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老头子这是动真格的了。
在这个家里，沈老头平时不说话，可一旦说了，那就是最后的决定。
此时李凤霞也蔫了……她再泼，也不敢跟公公硬顶。
更何况，沈老头这话看似公平，实际上是在敲打她，这些年，她确实偷懒太多了。
“听见了没？”沈老头扫了两人一眼。
“明天开始，按分工来。谁要是再闹，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转身回了堂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的残霞。
鸡回窝了，猪吃饱也不拱圈了，只有灶房里传来王秀娟炒菜的声音……
李凤霞狠狠瞪了厢房一眼，转身回了自己屋，门摔得震天响。
沈老太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也慢慢回了屋。
老沈家的这场纷争，就这么看似平静地结束了。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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