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吓走沈老头
沈老头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脑子里嗡嗡的，什么话都组织不起来。
藏在心里四十年的秘密，被这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从来不当成亲生儿子看待的养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开了。
他想否认，但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沈老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像是看陌生人的冰冷的平静。
他被那种平静吓住了……
沈建强听不太懂沈老三在说什么，什么亲生的不亲生的，什么骗了四十年。
他不关心那些，他只看见沈老三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这个三哥在他面前从来不敢大声说话，从来不敢说不，从来不敢用这种眼神看人。
今天沈老三不但敢跟他对着来，还说得这么强硬，这么不给面子。
沈建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沈老三，你反了？”
沈建强往前迈了一大步，伸手就要去推沈老三的肩膀。
他的手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力道。
沈老三媳妇一直在东屋门口听着。她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没在意，以为是叶小小回来了。
后来听见沈老三开门，听见有人说话，还是男人的声音，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抱着小儿子走到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
竟然是沈老头和沈建强来了！而且沈建强脸上的表情让她后背发凉。
她看见沈建强抬起手的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就动了。
她把儿子往红竹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挡在沈老三面前。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两只手张开了，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你要干啥？”
她的声音在抖，但还是鼓起勇气嘶吼出来。
“你凭啥打人？这是京市，不是上河村，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孩子被红竹抱着，刚才还乖乖的，突然看见妈妈冲出去，听见妈妈的声音变了调，看见门口那两个陌生人凶神恶煞的样子，他“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哭声又尖又亮，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红竹抱着弟弟，手忙脚乱地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
红菊站在姐姐身后，两只手揪着姐姐的衣角，脸埋在姐姐的后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无声地哭。
沈老三媳妇被儿子的哭声分了神，头往后扭了一下。
沈建强趁机伸手去扒拉她，要把她从沈老三面前推开。
他的力气大，沈老三媳妇被他扒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沈老三从后面扶住了她。
沈老三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平静，而是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岩浆在皮肤底下涌动，随时都会冲破最后一层薄薄的壳。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
“住手。”
声音不大，很有震慑力，让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沈建强的手停在半空中，沈老三媳妇的挣扎停住了，沈老三扶住她的姿势僵住了，连孩子的哭声都小了一些。
叶小小站在巷子里，离院门还有十几步远。
她站在那里，整条巷子的空气都变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的目光从沈建强身上移到沈老头身上，又从沈老头身上移回沈建强身上。
那双眼睛很漂亮，又大又亮，黑白分明，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沈建强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他认出了叶小小，这个死丫头，竟然跟沈老三有联系。
他嘴角扯了一下，想说什么刻薄话，但叶小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威压压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小小一步步地走近，鞋底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在沈建强的心口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想不明白，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丫头，怎么会有这种气势？
那种气势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大声喊叫，不是凶神恶煞，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从心底里发怵的东西。
沈老头也被那股气势镇住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村子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此刻他站在叶小小面前，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目光躲闪，不敢直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怕一个小丫头，但他的腿在发抖，他的后背在冒冷汗，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就那么在身体两侧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像个等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叶小小在院门口停下来，她没有看沈建强。
先看了看沈老三媳妇，她的胳膊被沈建强扒拉过的地方红了一片，她用手捂着，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喊疼。
她又看了看沈老三，沈老三的拳头还攥着，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孩子还在哭，嗓子都有些哑了，红竹抱着他，红菊贴在姐姐身后，两个小姑娘的眼睛都红红的，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
叶小小收回目光，落在沈建强身上。
沈建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胸脯挺了挺，声音故意放大了几分，但那声音是虚的。
“死丫头，别多管闲事！”
沈建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调，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叶小小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沈老头和沈建强面前，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个来回。
“这里是京市，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敢闹事，我现在就去报警。到时候，你们换孩子的事就瞒不住了。拐带孩子、欺骗军属，哪一条都够你们去劳改的。”
沈老头的腿彻底软了，他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他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嘴唇变成了灰白色，哆嗦着，像一片在风里发抖的枯叶。
他想起那年，想起他把两个孩子调包的那个夜晚，想起他把自己亲生的儿子送走、把别人家的孩子留下的那个决定。
四十年了，他以为这个秘密会跟着他一起进棺材，现在叶小小这死丫头，竟然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还要去告他，让他去劳改。
沈建强的脸色也变了，他不像沈老头那样知道全部真相，但他不是傻子，他从沈老头的反应中看出了端倪。
他爹在怕啥？换孩子？什么换孩子？他看着沈老头的脸，看着那张脸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他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自己的面子，但叶小小的目光又落到了他身上，让他强大起来的气势又弱了下去。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声音，让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再多看他一眼。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沈建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体两侧。
沈老头的后背靠着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墙上，像一棵快要被连根拔起的老树，枝干还在，但根已经松了。
张龙在巷口拐角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有点，就那么捏在手指间，烟卷被他的指汗洇湿了一小块。
他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叶小小的背影上停了几秒，又把烟叼回嘴里。
他第一次见这个小姑娘，但从这阵势来看，这就是那个让孙建国吓得把钱退回来、让周志远焦头烂额的人。
他想起周志远在电话里咬牙切齿地说“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能耐”，他想起自己当时也在心里附和过。
可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沈老头最先撑不住了，他缓缓地扶着墙直起身来，动作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走吧。”他艰难的挤出这两个字。
沈建强站着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
他的腿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得像两根面条，他想迈步，但大腿抬不起来，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沈老头拽了他一把，那一拽没什么力气，但沈建强借着那一拽的劲儿，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了沈老头的肩膀才站稳。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很慢，很沉，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沈老头走在前，沈建强跟在后，沈建强的衣领还歪着，他也没有去理。
巷口拐角处，张龙已经不见了。地面上有一个被踩灭的烟头，烟嘴处还有一点点湿痕。
沈老头走到巷口，停了下来，没有回头。他在那里站了会儿，然后他弯下腰，钻进了车里。
沈建强跟在后面，上车之前，他回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目光穿过巷子，落在小院那扇半开的木门上。
他没有看见叶小小，也没有看见沈老三，他只看见一扇门，和一堵灰扑扑的墙。
他转过身，上了车，把车门重重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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