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考研前夜,团宠室友关掉整层考研宿舍的闹钟,还拔掉了楼道公共铃。
“我只是想让大家睡到自然醒,真正有实力的人,不需要靠闹钟续命。”
前世,我半夜背书发现不对,挨个寝室敲门,把那群考生叫醒。
所有人准时进场,团宠却因为“减压计划”失败,被辅导员约谈,哭着跑去天台,哮喘发作死在寒风里。
后来,他们全都上岸名校。
散伙饭那晚,他们把我骗进出租屋,反锁在阳台外。
青梅学姐隔着玻璃,看着我冻到跪地求饶。
“要不是你非要逞能,小澈怎么会死?”
“不就是晚起半小时吗?政治谁不会写?你以为我们跟你一样废物?”
“你这么爱叫醒别人,那就清醒着冻死吧。”
重生回到那晚,看着被沈澈关掉的闹钟,我只把备用机械表藏进衣服夹层。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睡到自然醒的天之骄子们,还能不能进得了考场。
……
“呜呜呜……我只是想让大家睡个好觉。”
沈澈抱着一只透明收纳箱站在寝室中央,眼眶红得像刚被人欺负过。
箱子里已经躺着三部手机。
屏幕全都停在闹钟界面。
那些原本设置好的六点、六点十分、六点二十,被他一个个关掉,干净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明天就考试了,大家这一年真的太辛苦了。”
“我不想你们被闹钟吓醒,带着一身怨气进考场。”
他说着,轻轻吸了吸鼻子。
“睡到自然醒,才是身体给我们的最好答案。”
这句话一落,寝室里立刻有人笑出了声。
“小澈哥说得对,我这几天一听闹钟响就想吐。”
“政治又不是数学,晚起一会儿能差到哪去?”
“有些人就是把考研当投胎,非要卷得全世界都不得安生。”
最后一句,明晃晃冲着我来。
我站在书桌前,看着自己手机上被关闭的闹钟,指尖一点点发凉。
下一秒,刺痛从掌心传来。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我重生了。
重生回考研前夜,沈澈发起“自然醒计划”的这一刻。
沈澈是我们考研宿舍的团宠。
他长得清秀,说话永远温温软软,眼睛一红,别人就像欠了他什么。
刚搬进来时,楼层群里还有人吐槽他一个男生太会装。
可不到一个月,所有人都开始围着他转。
他说学习太苦,大家就陪他去操场散步。
他说刷题让人窒息,大家就把晚自习改成夜宵局。
他说考研不能只有分数,整层楼便开始跟着他喊“拒绝病态内卷”。
连许嘉音也一样。
她是我从大一认识的学姐,也是我曾经最信任的人。
我们一起泡图书馆,一起整理专业课资料,一起约定考去京城。
可沈澈来了以后,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
她说我功利。
她说我无趣。
她说我身上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卷味。
前世,我半夜起来背政治大题,发现全寝闹钟都被关了,公共铃也没响。
我吓得立刻叫醒所有人,又挨个寝室敲门。
那一晚,我几乎跑遍了三层考研宿舍。
那些曾经在“考研互助群”里嘲笑过别人、抱团排挤过别人的人,都被我叫了起来。
他们准时出门。
可沈澈被辅导员批评,说他私自关闭他人闹钟、拔掉公共铃电源,性质恶劣。
他哭着说没人懂他的减压计划。
当晚,他跑去天台吹风。
寒潮来得急,他哮喘发作,被发现时已经没了呼吸。
后来,那一层楼的人大多考上了理想院校。
他们没有感谢我。
散伙饭那晚,他们把我灌醉,拖到短租房阳台外。
北方冬夜,风像刀子往骨头里钻。
我拍着玻璃求他们开门。
许嘉音站在屋里,手里端着热茶,一字一句地说:
“要不是你非要叫醒所有人,小澈怎么会被逼死?”
“你救了我们前途,却害死了他。”
“钟远,你这种人,活该一辈子没人爱。”
我冻到意识模糊时,还听见屋里有人笑。
“他不是最清醒吗?那就让他清醒到死。”
那种冷,至今还贴在我的骨头上。
这一世,我不会再当任何人的闹钟。
我低下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对不起,是我反应太大了。”
寝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澈睁着湿漉漉的眼看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主动关掉最后一个备用闹钟。
“小澈哥说得对。”
“考研不是坐牢,睡好最重要。”
“明天大家自然醒,也许状态更好。”
短暂沉默后,室友刘强嗤笑一声。
“早这么想不就好了。”
“非得端着一副全寝室就他最努力的样子。”
“卷王终于开窍了。”
沈澈立刻摆手,急得眼泪又掉下来。
“你们不要这样说钟远。”
“他只是太紧张了,我理解他的。”
“每个人承受压力的方式不同,我们要包容他。”
他越是这么说,其他人看我的眼神越厌烦。
像我是一个不懂人情、不配被包容的异类。
我没反驳。
我只是慢慢把桌上的准考证、身份证、黑笔和橡皮放进透明文件袋。
明天第一场政治,八点半开考。
迟到十五分钟,不得入场。
这是规则。
也是他们亲手选择无视的命。
我刚要把文件袋塞进书包,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许嘉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寝室门口。
她是研三学生,也是这一层考研宿舍的值班助管。
平时负责通知、签到和夜间巡查。
所以她出现在这里,没人觉得奇怪。
她垂眼看着我,眉目冷得陌生。
“钟远,你装什么?”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你现在嘴上答应,等会儿肯定偷偷定闹钟,再跑去挨个寝室通风报信,对不对?”
寝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道视线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像防贼。
又像审犯人。
许嘉音伸手就来夺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的东西。”
她冷笑一声。
“你的东西?”
“你用它半夜吵醒整层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人?”
她说完,直接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抢走手机。
我下意识去夺。
刘强立刻拦在我面前。
“你急什么?心虚了?”
“小澈哥好心帮大家减压,你非要破坏气氛是不是?”
另一个室友周峰翻了个白眼。
“别给他手机,他肯定会偷偷设闹钟。”
“他这种人最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许嘉音熟练地输入我的锁屏密码。
那是我大一发烧时告诉她的。
那时她替我点外卖、交作业、帮我给手机充电。
我曾经以为,那代表亲密无间。
现在只觉得胃里发冷。
她点进闹钟,又点进备忘录,翻看我的考点路线。
“地铁转公交,备用打车路线,步行导航截图……”
她念出来,语气满是嘲弄。
“钟远,你至于吗?”
“考个研而已,被你搞得像逃难。”
沈澈小声说:
“嘉音学姐,别这样。”
“他可能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许嘉音听完,脸色更沉。
“他不是没有安全感,他是想制造焦虑。”
她当着我的面,删除了我备忘录里的路线截图。
又把手机往收纳箱里一扔。
“今晚你的手机也统一保管。”
“明天自然醒之后,一起拿。”
我伸手去拿文件袋。
许嘉音忽然扣住我的手,把里面的准考证抽出来。
“这个也先放我这。”
我脸色终于变了。
“许嘉音,把准考证还我。”
她挑眉看我。
“怕什么?明天一起出门,我还能不给你?”
“还是说,你根本没打算和大家一起自然醒?”
沈澈咬着唇,像是被我的防备伤到了。
“钟远,我真的只是想帮你。”
“你不要把大家想得这么坏好不好?”
我盯着许嘉音手里的准考证,心跳一点点压下去。
前世,我就是太在意每一次委屈,才被他们抓住情绪反复撕扯。
这一世不一样。
我不会为了尊严,赔上前途。
我放缓语气。
“好,放你那。”
“但明早记得给我。”
许嘉音明显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快退让。
随后,她眼里的轻蔑更重。
“早这样不就完了。”
“你要是少点控制欲,大家也不会这么烦你。”
刘强像得到许可一样,开始翻我的桌子。
“他桌上还有个小闹钟。”
“还有这个倒计时牌,看着就晦气。”
他把我的政治押题册、专业课框架图、错题本一股脑扫到地上。
纸张散了一地。
一本厚厚的手写资料摔开,书脊裂了。
那是我整理了四个月的刑法案例。
每一页都写满了标注。
周峰捡起来翻了两页,故意笑道:
“这么多东西,明天也不一定考得到吧。”
“有些人就是用努力感动自己。”
他说着,直接把资料塞进垃圾桶上方。
我抬眼看他。
周峰手一顿,又得意地往下按。
“看什么?”
“你不会想明天考试前还抱着垃圾背吧?”
沈澈连忙拉住他。
“别扔。”
“我只是想让大家休息,不是想欺负钟远。”
他说完,又怯生生地看向我。
“不过钟远,你今晚真的别学了。”
“你一翻书,我就觉得自己好没用,好像怎么都不能让你放松。”
多么熟悉的话术。
他受伤,所以所有人都要迁就。
他难过,所以我的努力也成了罪。
许嘉音把准考证塞进自己外套口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今晚十二点前,谁都不准再看书。”
“谁偷偷学习,就是不尊重小澈。”
“钟远,尤其是你。”
我弯腰,一张张捡起地上的资料。
就在这时,寝室门被敲响。
辅导员周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考研注意事项。
她看到满地狼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
“明天考试,今晚还闹?”
她目光扫过收纳箱里的手机,又落在许嘉音鼓起的外套口袋上。
“谁让你们收别人手机的?”
没人说话。
沈澈先红了眼眶。
他抱着收纳箱,小步走到周老师面前。
“老师,您别生气。”
“我只是看大家太焦虑了,想让大家今晚好好睡一觉。”
“我们约好了,明天睡到自然醒,再一起去考场。”
周老师像是没听懂。
“睡到自然醒?”
她声音陡然拔高。
“明天是全国研究生招生考试,你们跟我说睡到自然醒?”
沈澈被吓得肩膀一抖。
许嘉音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老师,您别这么凶。”
“小澈也是为了大家好。”
“我们备考这一年压力多大,您不是不知道,非要把人逼成机器才满意吗?”
周老师气笑了。
“机器?”
“我让你们设置闹钟,提前出门,是把你们当机器?”
她把手里的注意事项拍在桌上。
“我最后强调一次。”
“明天第一场政治,八点半开考。”
“开考十五分钟后,迟到考生不得进入考点。”
“不是不得进入教室,是连考点大门都不让进。”
“安检、存包、找考场、上厕所,哪一样不花时间?”
“你们现在住的三层,全是今年考研的学生,谁敢替别人决定起床时间?”
沈澈小声抽泣。
“可是我只是想让大家不要那么痛苦。”
“如果带着痛苦上岸,那这个岸还有什么意义呢?”
刘强立刻跟上。
“对啊老师,我们也不是小孩了,自己心里有数。”
“政治这种东西,背过就会写,晚几分钟又不影响。”
周峰也嘟囔:
“而且大家都参加了,又不是小澈哥强迫的。”
周老师敏锐地抓住重点。
“大家都参加了?”
她看向收纳箱。
“这里面不止你们寝室的手机?”
许嘉音脸色微变。
沈澈低下头,不说话。
周老师上前一步,掀开箱盖。
里面除了手机,还有几个机械闹钟,甚至有两块运动手环。
她脸色彻底变了。
“你们疯了?”
“这是谁的主意?”
沈澈眼泪啪嗒落下来。
“是我提议的。”
“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楼道公共铃太刺耳了,我也只是暂时拔掉电源,想让大家睡得安稳一点。”
周老师猛地转身。
“公共铃也是你拔的?”
“那是整层楼的提示铃!”
“你们知不知道,每年都有学生因为迟到缺考?你们上网看热闹的时候觉得别人蠢,轮到自己就敢拿命运开玩笑?”
沈澈被骂得脸色发白。
许嘉音忍不住了。
“老师,您不用把话说这么重吧?”
“不就是一个闹钟吗?”
“不就是一个公共铃吗?”
“我们考研靠的是实力,不是靠早起抢那十几分钟。”
周老师指着门口,声音发抖。
“许嘉音,你是研三学生,也是助管。”
“你不劝阻,还跟着胡闹?”
“你马上把所有手机还回去,公共铃电源插好,再在楼层群里发通知,提醒所有考生明天六点半前离楼。”
许嘉音脸色难看。
“凭什么?”
“他们自愿交的手机。”
“老师,您不能因为钟远一个人紧张,就否定大家的选择。”
周老师皱眉看我。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无论我说什么,都会被他们说成告状。
前世我拼命解释。
他们不听。
这一世,我选择沉默。
周老师显然看出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意说:
“我不管是谁提议的。”
“今晚谁敢扣别人手机、关别人闹钟、拔公共铃,我会立刻上报学院。”
“考研不是过家家,出了问题,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她走到墙边,把公共铃电源重新插上。
又盯着许嘉音:
“把钟远的准考证还给他。”
许嘉音脸色铁青。
她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拿出准考证,递给我。
我接过来,直接塞进衣服内侧口袋。
周老师离开前,又警告了一遍:
“明天早上六点半,我会在楼下看你们出门。”
“别挑战规则。”
门关上。
寝室里安静得只剩沈澈的抽泣声。
几秒后,许嘉音猛地踹了一脚椅子。
“钟远,你满意了?”
我抬头看她。
“我说话了吗?”
她冷笑。
“你不用说话。”
“你这张脸就写着告状两个字。”
沈澈拉住她的袖口,声音软得不像话。
“嘉音学姐,别怪他。”
“可能我的想法真的太天真了。”
“不过……老师说不能扣别人手机,那我们就让大家自己选吧。”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轻声说:
“不如我们在楼层群里发起自愿倡议。”
“愿意参加自然醒计划的人,自己把闹钟关掉,自己把手机交过来。”
“这样,就不是我们强迫谁了。”
许嘉音眼睛一亮。
“对。”
“自愿参加,谁也管不着。”
她立刻拿出手机,在楼层群里发语音。
“各位,刚才辅导员来过了,说什么迟到不得入场,制造了一堆焦虑。”
“小澈不想大家被这种情绪绑架,所以我们继续自然醒计划。”
“愿意参加的人,把闹钟关掉,手机交到314寝室统一充电。”
“明天大家睡醒后一起出发。”
“真正有实力的人,不需要靠闹钟续命。”
群里先是沉默。
随后,有人发了个问号。
“明天考试,认真的?”
“我不参加,我怕睡过头。”
这句话刚发出来,许嘉音立刻回:
“怕就别参加。”
“没人强迫胆小鬼。”
刘强也跟着发:
“笑死,平时卷得要命,原来全靠闹钟撑着。”
周峰阴阳怪气:
“有些人还没进考场,就先被焦虑打败了。”
没过多久,风向变了。
“我参加,确实不想被闹钟吓醒。”
“政治嘛,迟到几分钟应该也没事。”
“都复习这么久了,睡好比啥都重要。”
“小澈哥说得对,反内卷从今晚开始。”
越来越多人开始响应。
有人是真被煽动。
有人是不想显得自己害怕。
还有人纯粹是看别人参加,便也硬着头皮跟上。
很快,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一个男生抱着手机过来,笑嘻嘻地说:
“小澈哥,算我一个。”
“我早就想把闹钟砸了。”
沈澈站在门口,接过他的手机,笑得眼睛弯弯。
“你一定会上岸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透明收纳箱很快装满。
许嘉音又找了一个纸箱。
有人犹豫,抱着手机不肯松手。
许嘉音直接笑出声。
“你不会真怕睡过头吧?”
“考研考到这个份上,还这么没自信?”
那人脸一红,咬牙把手机丢进箱子。
“谁怕了?我就是怕明天你们叫不醒我。”
一群人哄笑。
许嘉音拍着箱子,像完成了什么壮举。
“看到没有?”
“这才叫集体。”
“不是所有人都像钟远一样,把自己那点焦虑当成圣旨。”
沈澈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
“我刚才写了一个自然醒计划倡议书。”
“大家自愿签名,明天不管几点醒,都不怪任何人。”
他把纸摊开。
最上面写着几行漂亮的字:
拒绝考前焦虑,尊重身体节奏。
本人自愿关闭闹钟,参加自然醒减压计划。
所有后果自行承担。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沈澈比前世更周全。
或者说,前世的我太急着救人,根本没看清他到底准备了什么。
许嘉音拿起笔,第一个签下名字。
“我支持小澈。”
刘强和周峰也跟着签。
很快,那张纸传遍整层楼。
有人签得潇洒。
有人签得迟疑。
也有人想把纸递给我。
我没接。
沈澈看向我,声音轻轻的。
“钟远,你不签吗?”
许嘉音冷笑:
“他当然不签。”
“他还指望明天出了事,把责任推给我们呢。”
我平静地把准考证重新检查一遍。
“既然是自愿,不签也可以吧?”
沈澈眼眶又红了。
“我没有逼你。”
“只是大家都在努力放松,只有你一直防备我们,我会难过。”
许嘉音把笔拍到我桌上。
“签。”
“你不签,就是不合群。”
我抬头看着她。
“我不参加。”
“也不会叫醒任何人。”
“这样够了吗?”
她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行。”
“到时候你可别装好人。”
晚上十一点五十。
许嘉音抱着两个装满手机的箱子,走到楼道尽头。
公共铃的电源插头就在那里。
周老师刚插好不到一小时。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弯腰拔掉。
啪的一声。
走廊指示灯轻轻闪了一下。
一群人欢呼起来。
“自然醒万岁!”
“明天全员上岸!”
“让闹钟滚出考研楼!”
许嘉音冲监控摄像头比了个胜利手势。
沈澈站在人群中央,抱着签满名字的倡议书,笑得天真又满足。
“明天醒来,我们都会是全新的自己。”
我站在寝室门口,低头摸了摸衣服夹层里的机械表。
没有说话。
清晨六点整,我独自离开宿舍。
七点二十,我到达考点。
八点二十六,我坐进考场,刚拿出准考证,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楼层群里跳出第一条消息。
刘强:
“几点了?!”
下一秒,许嘉音发来一条语音。
背景里全是翻箱倒柜和崩溃哭喊。
“手机箱钥匙呢?谁他妈拿了钥匙!”
我低头看表。
距离开考,只剩四分钟。
那条语音之后,楼层群彻底炸了。
“八点二十六?开什么玩笑!”
“我考点在城西,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谁拿我手机?我手机呢?”
“公共铃为什么没响?昨晚不是插上了吗?”
“许嘉音,你不是说会一起出发吗?”
一条条消息刷得飞快。
紧接着,是刘强发来的哭腔语音。
“钥匙找到了!箱子在桌底!快点拿手机!”
“我身份证呢?谁看见我身份证了?”
“小澈哥呢?小澈哥怎么不在宿舍?”
我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沈澈不在宿舍?
我抬眼看向讲台。
监考老师已经开始宣读考试规则。
“考生须将手机、智能手表等通讯设备放置指定位置。”
“开考十五分钟后,迟到考生不得进入考点。”
这句话落下时,我关掉手机,放进收纳袋。
八点三十分。
考试铃响。
我低头写下姓名和准考证号。
第一道政治选择题很简单。
我几乎不用思考,就涂下了答案。
八点四十二。
窗外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楼梯上摔了一跤,骂声和哭声混在一起。
八点四十四。
许嘉音的声音像被撕裂一样响起。
“老师!等一下!”
“我们是考生!准考证身份证都有!”
“让我们进去!”
监考老师皱眉走到门口。
外面还有保安的声音。
“不要冲撞警戒线!”
“考点入口马上关闭!”
许嘉音喘得厉害。
“还没到十五分钟!”
“现在是八点四十四,还有一分钟!”
“我们跑过来的,真的就差一分钟!”
我握笔的手顿了顿。
下一秒,考场外传来电子报时声。
“北京时间,八点四十五分。”
工作人员冷声道:
“关闭入口。”
门外瞬间炸了。
刘强哭到破音:
“不行!老师求求你,我二战了!”
“我爸妈还在外面等我,我不能缺考啊!”
另一个男生崩溃大喊:
“我就迟到十几秒!”
“你们不能这么死板吧?”
许嘉音用力拍门。
“我们不是故意迟到的!”
“是闹钟出了问题,有人害我们!”
监考老师声音冷硬。
“请保持安静,不要影响考场秩序。”
“考点入口关闭后,任何迟到考生不得入场。”
许嘉音还想闯。
保安的声音立刻压了下来。
“再冲撞警戒线,立刻报警。”
外面有人直接瘫倒在地。
有人给父母打电话,刚喊出一声“妈”,就哭得说不出话。
还有人反复念着:
“完了。”
“我完了。”
我低头继续答题。
前世,我把他们从迟到边缘拉回来。
他们却把我推到阳台外,让我在风里一点点死去。
这一世,门里门外终于换了位置。
他们被关在考点门外。
而我坐在门里,安安稳稳写完第一张答题卡。
第一场考试结束铃响。
我交卷出门。
刚到楼梯口,一道人影猛地冲过来。
许嘉音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她一把抓住我的书包带,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拽倒。
“钟远!”
“你早就醒了是不是?”
“你明明知道我们会睡过头,为什么不叫我们?”
周围考生全都看了过来。
我用力扯回书包。
“昨晚是谁说,谁定闹钟谁就是整层公敌?”
许嘉音脸色一僵。
刘强站在她身后,哭得满脸是汗。
“你怎么这么冷血?”
“我们都是一个楼的,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缺考?”
我看着他。
“周老师提醒过。”
“我也说过我不参加。”
“迟到十五分钟不得入场,你们不是都听见了吗?”
周峰尖叫:
“可你知道后果这么严重!”
“你就不能敲一下门吗?”
我差点笑出声。
“我敲门,你们说我制造焦虑。”
“不敲门,你们说我冷血。”
“你们到底是睡过头,还是没长脑子?”
许嘉音脸色阴沉,猛地抬手。
我没有躲。
因为保安已经走了过来。
“你干什么?”
许嘉音的手僵在半空。
她咬牙切齿地放下,转头看向身后。
“沈澈呢?”
“是他提议的自然醒计划。”
“他肯定也没考成。”
“我们找他!”
话音刚落,考点门口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
“嘉音学姐,你找我吗?”
所有人同时回头。
沈澈站在阳光下,穿着白色羽绒服,头发柔软蓬松。
他手里拿着透明文具袋。
袋子里放着准考证、身份证,还有一块正在震动的运动手表。
许嘉音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
沈澈眨了眨眼。
“我刚考完。”
刘强不可置信地扑过去。
“你不是也参加自然醒计划了吗?”
“你的手机不是也放在箱子里了吗?”
沈澈歪了歪头。
“我放的是旧手机。”
“而且我昨晚住在考点旁边的酒店,走路三分钟就到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房卡。
轻轻晃了晃。
空气死一样安静。
下一秒,刘强崩溃大喊:
“沈澈!你耍我们?”
“你让我们关闹钟,让我们交手机,你自己住酒店戴手表?”
“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澈脸上的无辜一点点消失。
他慢慢把房卡收回口袋。
“是啊。”
“我是故意的。”
许嘉音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
她声音都在发抖。
“为什么?”
“小澈,我们对你不好吗?”
沈澈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冷得让人背后发麻。
“你们对我好?”
“你们所谓的好,是喜欢我听话,喜欢我吹捧你们,喜欢我把你们捧成天才。”
“只要我懂事,我就是团宠。”
“只要我让你们不舒服,我就会变成下一个林冬。”
林冬两个字一出,许嘉音脸色瞬间变了。
刘强声音也卡在喉咙里。
周峰后退半步,眼神慌乱。
有人小声问:
“林冬是谁?”
沈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男生站在图书馆门口,抱着一摞书,笑得很腼腆。
眉眼和沈澈有七分相似。
“他不叫林冬。”
“他叫沈冬。”
“他是我亲哥。”
许嘉音嘴唇抖了一下。
“你胡说……”
沈澈抬手,直接把照片甩在她身上。
“他二战那年,和你们住在同一层楼。”
“因为一模没考好,被你们截图挂在群里笑。”
他转头看向刘强。
“你说他二战还考不过应届,建议他别浪费父母的钱。”
刘强脸色惨白。
“我那是开玩笑……”
沈澈又看向周峰。
“你把他背书的视频发到群里,配文‘失败者还挺努力’。”
周峰急了。
“谁知道他会当真?”
“他自己心理脆弱,关我们什么事?”
沈澈笑出了声。
“对。”
“他心理脆弱。”
“所以你们把他错题本扔进垃圾桶,也是玩笑。”
“把他座位上的书搬到厕所,也是玩笑。”
“在他准考证背面写‘三战预定’,也是玩笑。”
“他吞药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许嘉音的。”
沈澈看向许嘉音,眼神像淬了冰。
“他问你,他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你回他,别来污染考研人的空气。”
许嘉音脸色白得吓人。
“我不记得了。”
“你少血口喷人。”
沈澈没有争辩。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又打开手机录音。
“没关系。”
“我都记得。”
“聊天记录、楼层群截图、监控备份,还有昨晚你们收手机、拔公共铃、逼别人签倡议书的视频。”
“我全都留着。”
刘强嘶吼道:
“你这是诱导!”
“明明是你提议的!”
沈澈点头。
“对,是我提议的。”
“所以我也会承担我该承担的后果。”
“但你们不是被骗的小白兔。”
他指向许嘉音。
“她带头嘲讽不参加的人胆小。”
“她抢钟远手机,删他路线,藏他准考证。”
“她亲手拔掉公共铃,还冲监控比胜利手势。”
“你们每个人签了自愿书。”
“每个人都在群里说过,迟到几分钟无所谓,政治谁不会写。”
他的声音不大。
却一刀一刀,把所有人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许嘉音终于崩溃了。
她冲上去想抢沈澈的包。
保安一把按住她。
“干什么!”
许嘉音挣扎着大吼:
“你毁了我们!”
“沈澈,你凭什么毁了我们?”
沈澈低头看她。
“凭你们当年也是这么毁掉我哥哥的。”
“你们不是最爱说,考研只看实力吗?”
“不是说真正强者不靠闹钟吗?”
“那就继续强啊。”
他弯下腰,声音轻得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
“政治缺考,后面三科满分也救不了你们。”
人群里有人当场瘫坐在地上。
有人捂着脸嚎啕大哭。
有人给父母打电话,刚喊了一声“妈”,就哭到说不出话。
许嘉音被保安拖开时,仍死死盯着我。
“钟远,你也早知道是不是?”
“你和他串通好了?”
我看着许嘉音,忽然觉得可笑。
前世我救他们,他们说我害死沈澈。
这一世我不救,他们又说我和沈澈串通。
原来他们从来不需要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能推卸责任的人。
我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许嘉音脸色骤变。
“你录音?”
我按下播放键。
昨晚寝室里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许嘉音冷笑着说:
“签。”
“你不签,就是不合群。”
紧接着,是我的声音。
“我不参加。”
“也不会叫醒任何人。”
然后是许嘉音那句:
“行。”
“到时候你可别装好人。”
录音一出,周围彻底安静。
我收起录音笔,平静地看着她。
“许嘉音。”
“我昨晚已经把选择权还给你们了。”
“是你们自己不要闹钟,不要公共铃,也不要规则。”
“现在别把缺考的账算到我头上。”
许嘉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那张曾经永远高高在上的脸,第一次露出彻底的恐惧。
下午英语考试,他们还是来了。
可政治缺考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肩上。
我坐在考场里,听见后排一直有人吸鼻子。
有人听力刚开始就手抖,把答题卡涂错了行。
有人作文写到一半,忽然趴在桌上哭。
监考老师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不能继续答题就申请离场。”
那人咬着牙,硬是把眼泪抹在袖子上。
许嘉音坐在我斜后方。
整场考试,她都在不停翻试卷。
笔尖把纸划出一道道深痕。
收卷时,我看到她的作文只写了两段。
第一句还写错了单词。
最后一门专业课结束后,校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家长、辅导员、保安、警察,全来了。
有人抓着许嘉音的衣领,哭着骂:
“我儿子二战啊!”
“他昨晚说你们都是同学,不会害他!”
“你凭什么收他手机?”
有人把沈澈堵在墙角。
“你也别想跑!”
“主意是你出的!”
沈澈没有挣扎。
他把U盘交给警察,又把那张签满名字的倡议书递过去。
“我不跑。”
“自然醒计划是我提的。”
“但他们所有人,都是自愿参与。”
“而且有些人,不只是参与。”
他转头看向许嘉音。
“是主推。”
警察调取监控后,走廊画面清清楚楚。
许嘉音抱着箱子挨个寝室收手机。
有人不肯交,她就堵在门口笑。
“你不参加,是不是怕自己考不过?”
“别装了,考研还靠闹钟的人,能有什么出息?”
公共铃电源,也是她拔的。
拔完后,她冲摄像头比了个胜利手势。
铁证如山。
许嘉音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周老师看向我。
“钟远,你有没有参与?”
我把录音笔递过去。
“没有。”
“我没有签字,没有交闹钟,也没有劝任何人参加。”
“我只是在他们逼我签字时,留了一份证据。”
周老师听完录音,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你做得对。”
许嘉音猛地抬头。
“他做得对?”
“他明明能叫醒我们!”
周老师终于忍不住了。
“他凭什么叫醒你们?”
“他是你们的闹钟,还是你们的保姆?”
“我昨晚亲口提醒过你们迟到后果,你们听了吗?”
“规则摆在面前,是你们自己拔掉了铃。”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许嘉音脸上。
她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彻底垮了下去。
处理结果很快下来。
沈澈作为发起者,被学院记过,取消当年考试后续评优资格,并接受调查。
他不哭不闹。
只是签字时问了一句:
“这份处分,会不会跟我哥哥当年被逼退学的材料放在同一个档案室?”
老师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许嘉音和几个积极参与者受到更重处分。
抢夺、扣留他人手机。
删除他人备考路线。
藏匿准考证。
关闭公共提示设备。
煽动多人参加所谓“自然醒计划”。
每一条,都被监控、录音、群聊记录钉死。
那些家长更不肯善罢甘休。
投诉、索赔、举报,像雪片一样砸向学院。
“考研前夜整层关闹钟”很快冲上同城热搜。
评论区骂疯了。
“成年人了,自己的前途还能交给团宠?”
“拔公共铃太恶劣了,这不是减压,是害人。”
“最恶心的是带头嘲讽别人焦虑,结果迟到了又怪别人没叫醒。”
“那个抢手机藏准考证的女助管,建议严查以前有没有霸凌史。”
没多久,林冬的事也被翻了出来。
旧群聊截图传得到处都是。
许嘉音那句“别来污染考研人的空气”,被人做成图片,挂满学校论坛。
她曾经最在意的体面,被一点点撕碎。
优秀毕业生取消。
学院推荐信撤回。
原本谈好的律所实习,也在背调后直接通知她不用去了。
对方人事只回了一句:
“我们不录用有恶意扣留他人证件和重大舆情风险的人。”
她想申请调剂。
对方学校看到处分记录和舆情,直接拒绝。
她给周老师打电话求情,周老师只回了一句:
“规则提醒过你,是你自己拔掉的铃。”
查分那天,天阴得厉害。
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没点下去。
上一世,我差两分。
那两分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扎了好多年。
这一世,页面刷新。
政治:84。
英语:81。
专业课一:132。
专业课二:130。
总分427。
京大法硕,稳了。
我看着屏幕,眼眶一点点发热。
不是因为终于赢了他们。
而是因为我终于把自己的命,从他们手里拿了回来。
同一天,许嘉音他们的成绩也出来了。
政治那一栏,刺眼的0。
后面几科再高,都没有意义。
刘强二战失败,父母让他回老家考编。
可处分记录卡在政审环节,连报名都被劝退。
周峰哭着申请出国,结果推荐老师拒绝给他写推荐信。
几个跟风交手机的人虽然处罚较轻,却也因此错过考试,只能准备来年再战。
他们以前最喜欢说,考研是筛选强者。
现在才知道,真正先筛掉他们的,不是试卷。
是傲慢。
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我妈抱着红色封壳哭了很久。
她说:
“小远,你终于熬出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嘉音用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钟远,我错了。”
“我不该抢你手机,不该删你路线,也不该帮着他们逼你。”
“我这几个月每天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考点关门的画面。”
“我准备三战了。”
“如果我也考去京城,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重新开始?
前世我在阳台外敲到指甲翻裂,哭着求她开门。
她站在温暖的屋里,亲口判了我的死刑。
这一世,她只是被关在考点门外十五分钟,就受不了了。
前世那扇门里的人是她。
这一世,被关在门外的人,终于换成了她。
我删除短信。
拉黑号码。
动作干净得像关掉一个早就该结束的闹钟。
开学那天,京城阳光很好。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看着人群来来往往。
新生报到处挂着红色横幅。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香。
我在马路对面看见了沈澈。
他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拖着一只旧行李箱。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
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谁都没有走近。
他不是我的朋友。
我也不会感谢他。
他有他的仇,我有我的路。
后来我听说,他去了南方,改名重新开始,准备考心理咨询方向的研究生。
有人骂他疯。
有人说他活该。
他都没回应。
许嘉音三战失败。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
“如果那天有人叫醒我就好了。”
底下没有一个人点赞。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向法学院的大楼。
玻璃窗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真正能叫醒一个人的,从来不是闹钟。
是边界。
是敬畏。
是为自己选择承担后果的清醒。
而有些人,注定要睡在自己编造的美梦里。
永远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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