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不只是失去

天刚亮的时候，申婵从医院出来。

没有换衣服，直接开车去了过渡商业街。

工地的围挡还在，那片被推倒的缺口还敞着。

昨天晚上的照明灯已经撤了，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把那些凌乱的脚印照得分明。

几个工人蹲在围挡边上抽烟，看见他的车停下来，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

申婵没有看他们。

他下了车，走到昨天汪晓云掉落的位置。

那是一段高出地面大约一米五的堡坎，下面是施工用的基坑，深度大约三米。

堡坎边缘有一截断裂的警戒带还缠在钢筋桩上，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基坑底部那些散落的碎石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站的位置，水泥地面有一道浅浅的擦痕，是鞋底在摔倒时蹭出来的。

那道痕迹旁边，还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指腹在那道浅痕上轻轻碰了一下。

水泥地面是凉的，粗糙的，指尖触到的只有砂砾的颗粒感。

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围挡外面那些正在陆续开门的店铺。

有人正在拉开卷帘门，有人在门口泼水扫地，有人推着电动车经过。

阳光落在那些青瓦屋顶上，落在老街的轮廓上，落在远处青山校区正在施工的塔吊上。

他看着那些，忽然想起汪晓云那天蹲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她说晚上回来一起吃饭。她说买了一条鱼，想炖汤喝。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背上，暖的。

他抬起眼，越过过渡商业街的轮廓，越过清江的水面，落在对岸那座岛上。

青屿岛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轮廓清晰，像一道正在被光线描绘的边界。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车上。他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林茹曦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有空过来。"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引擎。

林茹曦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办公楼三楼东头。

门开着，她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深灰色大衣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把门关上。"

申婵把门合拢，站在门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

林茹曦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比昨晚更明显一些，眼睑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

但她站在那里，姿态和平时没有区别，肩背直着，像一棵被风压弯过又自己直回来的树。

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你早上去了工地？"

"去了。"

"看到什么了？"

申婵沉默了片刻："只是呆了一会儿。"

林茹曦没有接话。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缓缓移动。

然后林茹曦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申婵，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申婵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犹豫："把四方形规划建完。"他说。

"她走了，四方形不能停。"

林茹曦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林茹曦沉默了片刻："那你就不能再停在现在的位置上。"

申婵看着她，等着。

"青屿岛管委会的位置，基本定了。"

林茹曦说，"我和周市长沟通了。他早上签了字。

方案已经报省里备案，下周正式发文。

你是常务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她停下来，像是在给他留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她继续：

"这个管委会将负责岛屿、大桥和老街和过渡商业街的推进，刘翔那边需要你配合。

你的主战场可能就在这个四方形规划和岛上得开发上。"

申婵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他看见了文件右上角的日期，是今天签的。

"什么时候上任？"

"下周。"林茹曦说，"任命文件一到，你就要上岛。时间很紧，但这也是你能最快做事的窗口。

你在岛上站稳了，四方形的框架才有保障。"

她顿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申婵，她走了，但事情还在。

你如果想让她走得不白，就只有往前走。"

申婵看着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着，像是在用那个姿态告诉他：往前走。

"我明白。"他说。

林茹曦走回桌边，低下头，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你去吧。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下周就要上岛了。"

申婵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的时候，林茹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申婵。"

他停下来。

"昨天晚上的事……你记住的，不只是失去。"

申婵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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