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纳兰昭宁42
昭宁回头看过去，心下一紧，手心已满是冷汗。
她认得眼前站出来的这位大臣，此人向来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著称。
昭宁努力在脑海中回想，年家这些年虽然树大招风，但确实未曾得罪过这位大人，他应该不至于在此时落井下石、刻意为难。
高座之上，皇帝沉声问道：“爱卿有何异议？”
那大臣拱手一揖，朗声道：“回皇上，纳兰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此番功劳甚大，理应重赏。微臣对夫人之气节，亦是十分钦佩。”
听到这里，昭宁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谁知，那大臣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硬。
“但是，抚远大将军年羹尧意图谋反，乃是十恶不赦之罪，按律当诛九族！臣以为，看在年家世代对大清忠心耿耿，以及纳兰夫人此次殊功的份上，恳请皇上法外开恩，从轻发落——只定年羹尧一人死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群臣交头接耳，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昭宁如遭雷击，惊骇地猛然站起身来，指着那大臣，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恐慌而发颤。
“你胡说！我夫君对大清、对皇上忠心耿耿，这些年战功卓著、九死一生，怎会谋反？！”
那大臣抬起头，目光中竟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怜悯，看着昭宁叹道。
“纳兰夫人，微臣敬您是女中豪杰，又如何会凭空污蔑大将军？微臣敢当朝弹劾，自然是证据确凿。”
说罢，他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双手高高举起。
“皇上，这是今晨上朝前，有人暗中放在微臣府邸门口的。微臣已经连夜找人核实，确定此乃年羹尧亲笔所写的对廉亲王的效忠书！请皇上过目！”
苏培盛见状，连忙快步走下台阶，将那张信纸双手接过，恭敬地呈递到御案之上。
皇帝接过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面色瞬间沉凝如水，大殿内死一般寂静，他久久不发一言。
昭宁被这压抑的气氛逼得几乎要窒息，忍不住唤道：“皇上！”
她一直觉得，自家夫君至多是像朝中大多数权臣一样，在夺嫡的余波中摇摆不定，或者与廉亲王有所来往，也不过是为了金钱与权力的利益交换。
她绝不相信，年羹尧会做出“谋反”这样自寻死路的蠢事！
更不觉得他那样骄傲不驯的雄鹰，会真心去效忠廉亲王那等虚伪的小人。
这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皇帝缓缓抬起头，仿佛这才回过神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昭宁道：“这……确实是年羹尧的笔迹。”
看着台下昭宁泫然欲泣的模样，皇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信纸递给苏培盛。
“拿下去，让夫人自己看吧。”
苏培盛刚走下台阶，昭宁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几乎是从他手中一把将信纸抢了过来。
她双手颤抖着，从第一行开始，一字一句地仔细辨认。
然而，越往下看，她的心就越凉，仿佛坠入了无底的冰窟。
信上赫然写着：“臣以为，当今圣上刻薄寡恩，非明君之相……廉亲王温润宽宏，众望所归，若能得承大宝，臣愿效犬马之劳，鼎力相助，期盼王爷早日成事……”
昭宁的呼吸变得急促，双眼死死盯着那张纸，越看越急。
她拼命地想从字里行间找出这封信是伪造的破绽，想找出模仿的痕迹。
可是没有！
完全没有！
相反，这熟悉到骨子里的笔锋走势、转折习惯，甚至那些只有年羹尧才会用的遣词造句，都在残忍地告诉她一个事实——这就是年羹尧亲笔所写！
这铁一般的事实，叫她的一颗心止不住地直往下沉。
看到最后落款处的私印，昭宁面色已是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双腿一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不知是谁上前，将她手中那张犹如催命符般的信纸轻轻抽走。
紧接着，耳边轰然炸开的，是满堂文武百官义愤填膺的请奏声，一声高过一声，如海啸般将她淹没。
“皇上！臣请斩年羹尧！”
“皇上，年羹尧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如今更意图谋反，简直是罪恶滔天！请皇上千万不要因年贵妃的颜面而徇私枉法，否则何以服众！”
“是啊，皇上！证据确凿，只斩他年羹尧一人，已经是皇上天恩浩荡、法外开恩了！历朝历代，就从未有过犯了谋反大罪还能活命的先例！”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声声“斩”，一句句“附议”，化作无形的利刃。
昭宁只觉得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她眼前猛地一黑，只觉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没有注意到，高台之上的皇帝，猛地站起身，不顾帝王威仪，急切地向台阶下奔来。
……
雍正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廉亲王意图谋反，好在皇帝英明果决，洞察先机，提前布控将相关人等尽数拿下，未使江山动荡。
雍正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因涉嫌谋反，被正式革职查办，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雍正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后宫年贵妃脱去华服，素衣散发，跪于养心殿外上书请罪。
折子中痛陈兄长谋反之大逆不道，自责未能规劝，言辞恳切地表示年家辜负了皇恩浩荡，自请废黜责罚。
远在京外的年家家主年遐龄，以及年希尧，也纷纷上书请罪。
面对年家的请罪，皇帝最终下达了一道安抚的圣旨。
“谋逆之罪，实乃年羹尧一人胆大妄为、咎由自取。念及年家世代勋旧，此事与尔等无关，不予株连。望尔等日后更加忠心办差，以报天恩。”
一场足以诛九族的滔天大祸，似乎就这样被皇帝仁慈放过，众人纷纷感恩。
……
养心殿，东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昭宁悠悠转醒，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沙子，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咳咳……嗯……”
她缓缓睁开眼，只觉得眼前的明黄纱帐和雕花床榻十分陌生，脑海中一片混沌，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守在床榻边打盹的宫女听到动静，猛地惊醒，见昭宁睁开眼，顿时满脸喜色，急忙转身向殿外跑去通报。
没过一会功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皇帝连明黄色的常服都未及整理妥当，便急匆匆地跨入暖阁，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目光紧紧地凝视着她。
他顺手接过太监递来的温茶，亲自用汤匙舀起，边小心翼翼地喂到昭宁唇边，边难掩语气中的高兴与庆幸道。
“你终于醒了。你可知，你这一睡，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昭宁渴极了，就着他的手，将一整杯茶水喝了个干净。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她混沌的大脑终于清明了几分。
昏倒前朝堂上那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重现。
“夫君……”
昭宁猛地直起身子，一把死死抓住皇帝明黄色的袖口，满脸哀求。
“皇上！我夫君他……他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皇帝被她抓得身子一僵，原本带着喜色的面庞瞬间收敛。
“年羹尧，如今已经被打入大牢。”
见昭宁脸色骤变，皇帝满眼紧张地看着她，脸上满是为难。
“昭宁，朕……也是不得已。”
皇帝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沉重。
“他的事情，朕已经尽力了，可朕保不住他。年羹尧谋反，证据确凿，若要放过他，满朝文武皆不会同意……”
皇帝面上痛心疾首，可他的心底深处，却还是难以抑制地，涌起莫名的雀跃。
他从前一直对年羹尧的跋扈与结党之行心存忌惮，但因为昭宁的心意坚定，本来都已经准备放手，留年羹尧一命了。
可谁能想到，年羹尧竟蠢到这等地步！
他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
皇帝知道，年羹尧在眼前的女子心中分量很重，他生怕刺激到眼前的女子，只得强自压下心头的隐秘欢喜。
虽然在他看来，那个狂妄自大，有勇无谋的莽夫，根本就配不上她。
“你别担心，朕已经下旨，此事只追究年羹尧一人。年家其他人，包括年贵妃和你，都不会有事的。朕向你保证……”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神中闪过炽热的光芒，爱恋之意再也藏不住，那句“以后，朕可以照顾你”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皇上！”
昭宁却突然抬起头，打断了皇帝未尽的话语。
“臣妇斗胆问一句，臣妇此次立下的功劳，可还作数？”
皇帝被她眼底的决绝刺了一下，诧异地看着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你于社稷有功，朕金口玉言，自然作数。”
“那就好。”
昭宁松开他的袖子，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要去探监。我要去天牢里，见年羹尧。”
皇帝瞳孔骤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昭宁直视着帝王的眼睛，满脸坚定，没有丝毫退缩，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要去见他。”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皇帝死死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成拳。
嫉妒与不甘在帝王心头翻涌，但看着昭宁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眼神，皇帝还是咬住牙关，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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