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纳兰昭宁50
凛冽的寒风卷着如盐的碎雪,无情地拍打着京城的街巷。
深冬的严寒中,尘封了数日的年家大门,伴随着沉闷的“吱呀”声,缓缓从内推开。
年府管家裹着厚重的棉袄,抄着手站在石阶上。
他抬眼望向门头上悬挂着的惨白丧幡,白布在剧烈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更衬得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凄凉无比。
管家神情落寞,在门口站了半晌,长街上空空荡荡,莫说前来吊唁的宾客,连个路过的行人都纷纷绕道。
他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悲凉。
年家门第败落至此,将军罪名尚未洗脱,就背着那样的名声去了,如今这丧礼,怕是不会有人登门了。
正当他暗自叹息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
管家眯起眼睛远远望去,只见一辆极为华贵的马车破风而来,马车四周簇拥着众多披坚执锐的护卫。
马车在年府门前稳稳停住。
车帘掀开,当看清走下来的人时,管家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言喻的意外与惊喜直冲脑门——竟是怡亲王!
管家内心激动,嘴角下意识咧开,下一刻想到此时正在办丧事,不该露出喜色,于是死死压抑住内心狂跳的激动,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奴才给怡亲王请安!王爷千岁!”
怡亲王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待怡亲王福晋在侍女的搀扶下也下了马车后,这才叫管家起身,在前方引路。
“王爷、福晋能在这等时候屈尊降贵,踏足我们年家,实在是年家天大的恩典……”
管家一边引路,一边极尽恭敬地搭着话。
“我们将军走得突然,府里上下乱作一团,若有怠慢之处,还望王爷和福晋恕罪……”
管家絮絮叨叨地说着,可身后怡亲却一路沉默着,半个字也没有回应。
让管家不由得心里直打鼓,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连冬日的寒风都吹不散。
他暗暗忐忑:难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王爷不满了?
就在管家有些不知所措时,怡亲王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年夫人……如今可好?”
管家闻言,如蒙大赦般长长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
“回王爷的话,夫人……夫人很好。将军不在了,如今,年府全靠夫人硬生生撑起来。”
管家说到此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将军那“谋反”的罪名,被皇后在朝堂上那么一闹,算是彻底洗不清了。
将军想好好活下去,也再没有第二个敦亲王能替他翻案了。
如今虽说是“人死债消”,明面上朝廷下旨,让将军得以抚远将军的名义下葬,别人也不好再继续追究,但那罪名,根本没有彻底洗清。
怡亲王听罢,微微叹了口气,迈步跨入正堂。
一抬眼,正堂中央那醒目的年羹尧的灵位便映入眼帘。
白烛摇曳,纸钱飞舞,怡亲王望着那冰冷的牌位,心中五味杂陈。
很早以前,他便觉得年羹尧行事太过跋扈张狂,而自家四哥又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这对君臣早晚会有生出嫌隙的一天,结局恐怕不会太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细细想来,这般,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怡亲王上前一步,接过下人递来的线香,神色肃穆地上了香。
此时,站在灵堂侧方的昭宁缓缓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粗糙的孝服,未施粉黛,满头青丝只用一根白色的麻绳简单绾起。
接连几日的操劳,让她的脸庞显得苍白清瘦,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坚韧,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昭宁走到怡亲王面前,突然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深深拜首。
“年夫人,这是做什么!”
怡亲王一惊,赶忙虚抬双手,示意下人将她扶起。
昭宁却执意不肯起,仰起头,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
“当日将军重伤垂死,生死不知,王爷不仅派了太医过府,还送来了许多珍贵的吊命药材。此等恩情似海,年家铭记在心!”
怡亲王看着她,温和地摆了摆手。
“夫人快起。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也是因为本王这怡亲王府与年家离近,换成别人,也一样会帮忙。”
“王爷的举手之劳,于年家而言却是救命的恩德。”
昭宁又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才在下人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管家高声唱名,陆陆续续有朝中官员前来参拜。
怡亲王转头望向门外,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自己来的时辰其实都不算早,可方才进门时,这灵堂里竟是空空荡荡的!
这些人分明是见人下菜碟,一直在暗中观望,此刻恐怕是得了他亲赴年府吊唁的消息,这才跟风跑来做戏。
看着那几个走进来的臣子,怡亲王冷哼一声,忍不住出言训斥了几句。
“各位大人们倒是贵人事忙,本王还以为,诸位连年家的大门朝哪开都忘了!”
那几个臣子被训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尴尬地赔着笑脸,说了几句诸如“事务缠身来迟”的场面话。
怡亲王看着他们那副趋炎附势的嘴脸,心中也有些无奈。
世事如此,世间之人多是拜高踩低,他也无法强求。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昭宁那张倔强而苍白的脸庞,心中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一个弱女子,在这样的境地下,只怕也是咬牙死撑着年府摇摇欲坠的门楣。
想到这几日,外面关于她和皇兄的流言,闹得沸沸扬扬,她却连个向宫里求助的意思都没有,再想到皇兄日日眼巴巴地念着这人,怡亲王心中叹息,迟疑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开口道。
“夫人……皇兄这次,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皇后亲自出面指认,再加上年羹尧他自己……屁股底下确实也不太干净,授人以柄。想抱住他的性命和年府的名声,只有死遁这一个办法……”
昭宁的头低了下去,她沉默着,一言不发,也没有了刚才那般礼节周到的模样。
怡亲王见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他觉得皇兄已经做得够多了,原本是想借此机会,劝昭宁看开些,最好日后能入宫为妃,成全了皇兄的一片心意。
可是……看到眼前人这样子,他也才意识到,人家如今刚刚夫妻分离!
他就算心疼自家皇兄,觉得这事跟皇兄没有关系,也不能完全不顾及人家的心情吧?
怡亲王摇了摇头,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这等儿女情长的死结,他也实在没办法解了。
他转过头,给自家福晋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下宽慰几句,自己转身先出了灵堂。
怡亲王一走,怡亲王福晋便上前两步,心疼地拉过昭宁冰凉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说道。
“好妹妹,他们这些做男人的,满脑子都是朝堂争斗,就会说这些不中听的混账话。你也别管他说什么,左耳进右耳出便是,千万别往心里去。”
昭宁眼睫微颤,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怡亲王福晋紧接着又说道。
“对了,年熙那孩子,真真是个懂事的,这几日像个小大人似的,不哭也不闹。你放心,就让他在怡亲王府安心待着,跟我家那臭小子两人玩得好着呢。有我在,谁也委屈不了他。”
听到儿子安好,昭宁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感激地看向福晋,眼中泛起一层水光,软语说道。
“多谢福晋。这几日多亏了您照拂,若不然,昭宁真不知该如何是好。熙儿顽劣,只盼没给王府添乱。”
福晋听这般话,心里也很是熨帖,连连摆手,笑了笑。
“添什么乱呀!他在我家待多久都没事,可比我家那个调皮捣蛋的臭小子懂事多了!”
福晋心里暗想:昭宁为人有情有义,知恩图报,她也是真的觉得与她投缘,不忍心看她钻牛角尖。
于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你听了心里也有个数。皇后……前段日子行为疯魔,行事乖张。我听说,最近这几日,军机处几位大人联名上奏弹劾她,甚至……正式提起了‘废后’之事!”
昭宁闻言,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福晋,瞳孔剧烈收缩。
怡亲王福晋冲她点了点头。
昭宁脑海中飞速运转:皇上心腹,朝廷重臣,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废后,说明这事,极有可能会办成!
这才,原配发妻的身份,再也不是皇后的免死金牌了。
皇后这次对皇上大不敬,而且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朝廷大臣!
虽说年羹尧背着谋反的嫌疑,可毕竟没有被真正钉死,反倒是皇后,这次的罪行,铁板钉钉。
昭宁极力控制着自己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冲怡亲王福晋深深地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多谢……多谢王妃告知。”
她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背的肉里,掐出了刺目的红印。
皇后……那个罪魁祸首,终于要遭报应了!
福晋瞥见了她紧攥的双手,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又温言软语地宽慰了她几句,带着下人离去了。
……
夜幕降临,一天的喧嚣与疲惫终于画上了句号。
昭宁面色青白,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婢女扶月心疼地搀扶着她,往内室走去。
自从早上怡亲王来过之后,外头那些观望的人仿佛收到了什么信号,一下子蜂拥而至,来吊唁的人特别多。
可实际上呢?昭宁冷眼旁观,发现真正底蕴深厚的高门大户,主人家根本没有露面,顶多就是派个管家来送一份不出错的赙仪;
而剩下那些亲自跑来的,全都是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神里却藏不住试探之意的人。
偏偏人家礼数周全,又是上门来祭奠的,昭宁身为未亡人,还不能有丝毫怠慢,只能强打着精神周旋。
回到屋内,昭宁坐下后,扶月便柔声开口:“主子好生坐着歇歇,我去给您熬一盅温润滋补的汤品,养养神。”
说罢,她轻步退出内室。
屋中瞬间一片寂静。
暖炉燃着微微暖意,驱散了冬日严寒,却暖不透一室沉郁的冷清。
周遭陈设依旧是往日模样,精致雅致的檀木桌椅、熟悉的帐幔摆件、案上常置的书卷器物,样样如故,分毫未改。
可触目所见的一切,只让纳兰昭宁心底,陡然生出铺天盖地的孤寂。
昔日热闹的府邸,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坐守空宅,满目萧索,四下凄冷。
她缓缓扯了扯嘴角,漾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年家如今树倒梁倾,彻底没了顶梁柱,偏偏还深处在流言的风口浪尖,成了人人议论、人人窥探的对象。
她心头沉沉一叹,自己执意倾尽余力,大办丧礼,只为堂堂正正诏告天下——年家清白,绝非谋逆叛臣之家。
可念头一转,更深的忧虑席卷而来。
世人趋炎附势、落井下石,无数豺狼虎豹,正虎视眈眈盯着风雨飘摇的年家,等着伺机撕咬。
年家日后该如何立足,全然是未知之数。
万千思绪纷乱缠绕,压得她心口发闷,心神俱疲。
就在她默然沉思、心绪沉沉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屋中死寂。
紧接着,房门被人匆匆推开,扶月步履急切,连敲门都顾不上,急匆匆闯了进来。
昭宁回神,眸色一凝,心底升起几分疑惑,紧接着就是愠怒。
自年羹尧被下大牢以来,年家便人心涣散。
纵然老管家严加约束,底下仆役依旧惶惶不安、各寻退路,早前便有几名下人偷偷卷财逃走。
她敛了敛神,声音微沉。
“出什么事了?莫非是底下下人又生了乱子?”
扶月连忙摇了摇头,“回夫人,并非下人作乱。是青石求见。”
昭宁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疑惑。
青石是年羹尧身边的亲兵,跟着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旧部。
早就计划趁着天色已晚、城门未闭,悄悄离京、连夜赶路,避开旁人耳目,追上年羹尧。
昭宁沉默半晌,淡淡开口。
“他们一众皆是将军亲兵,京中官员多半认得样貌。我早已命他们速速离京,怎么还滞留府中?”
扶月面露难色,微微垂首回话:“奴婢知晓夫人今日劳心伤神,本想替夫人回绝,只是……”
她月顿了顿,抬眼看向昭宁。
“青石不肯走,他说有关乎将军的要事,想当面禀告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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