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年前,当红影后跟我离婚。
丢下一个刚满月的女儿,头也不回。
我带着孩子跑路,白手起家干了三年。
六一亲子节,记者采访问我太太在哪。
还没等我开口,女儿抢答——
"爸爸说了,妈妈掉茅坑里淹死了。"
全场鸦雀无声。
摄像机红灯亮着。
直播间在线人数:三百七十万。
当晚,一架私人飞机降落在我家楼下。
她踩着十厘米高跟鞋,顶着全网热搜第一的词条,杀气腾腾地站在我家门口。
我看了她一眼:"你谁啊?"
女儿从我身后探出小脑袋:"爸爸,这阿姨怕不是个疯子吧?"
……你猜她当时什么表情?
【第一章】
六一儿童节。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是个适合带娃出门丢人的好日子。
女儿陆小鱼今年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我亲手给她挑的小裙子,站在幼儿园的舞台上,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今天是亲子节活动日。
本市最大的那家电视台来了,说要做个六一特别节目,拍拍各种亲子互动的温馨画面。
我坐在台下,跟一群家长一起鼓掌。
说实话,这种场合我一般能躲就躲。
不是不想来,是怕来了之后被问一些尴尬的问题。
比如——
"陆先生,小鱼妈妈怎么没来呀?"
旁边的家长张婶已经问过我八百遍了。
我笑笑:"出差了。"
"上次你也说出差。"
"她工作忙。"
"上上次你也说工作忙。"
"她又忙又出差。"
张婶叹了口气,用那种过来人的语气拍拍我的肩:"小陆啊,阿姨跟你说,一个男人带孩子不容易,要不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谢谢您。"
张婶的介绍对象什么水平我是知道的。
上次她给隔壁老王介绍了个"温柔贤惠"的姑娘,见面第一句话是——"你有几套房?不够三套我转身就走。"
老王当场掏出手机打了个120。
不是给姑娘叫的。
是给自己叫的。
他说他心肌梗塞。
活动进行到一半,那个电视台的女记者端着话筒,开始在家长席间穿梭采访。
我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没用。
她直奔我来了。
"先生您好!我是锦城卫视的记者,我叫林可。今天是六一亲子节,您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您的育儿心得吗?"
我尬笑:"其实也没什么心得,就是……多陪陪孩子吧。"
"说得真好!"她猛点头,"那请问,今天怎么没看见您妻子呢?"
来了。
我就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把那套说了三年的台词再搬出来。
但我没来得及开口。
因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炮弹从舞台上冲了下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陆小鱼。
她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对着镜头说——
"爸爸说过了,妈妈掉茅坑里淹死了!"
全场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记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摄像师举着摄像机的手抖了一下。
我的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陆小鱼!"
"嗯?"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爸爸你不是这么跟周叔叔说的吗?你说妈妈掉……"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但已经晚了。
摄像机的红灯亮着。
旁边有个家长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录了。
我看见张婶的表情——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女记者林可愣了三秒,随后职业素养在线地追问:"呃……先生,您能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解释我闺女是个嘴炮天才?
还是解释我当初喝多了跟哥们儿吹牛的话被这小祖宗全记住了?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孩子嘛,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陆小鱼挣开我的手,补了一刀:"爸爸你撒谎不好哦,老师说了,诚实的孩子才有糖吃。"
"……"
半小时后。
我坐在幼儿园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
微博热搜第一:#六一儿童节小女孩说妈妈掉茅坑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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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涨。
评论区已经炸了。
"笑死我了,这孩子是亲生的吧?"
"爸爸:我的嘴,我闺女的嘴,我们都管不住。"
"妈妈人呢?妈妈是谁?我好奇!"
"这爸爸长得还挺帅的,真的单亲吗?"
"'掉茅坑淹死了'——年度最佳缺德发言,没有之一。"
我关掉手机,看着旁边吃棒棒糖吃得满脸都是的陆小鱼。
"爸爸。"
"嗯?"
"我说错话了吗?"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
"没有,你说得挺对的。"
毕竟——
她妈确实不是个东西。
当然,"她妈"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概念。
因为我不是原来的陆北辰。
三年前的那场山洪里,真正的陆北辰已经死了。
醒过来的这个人,是我。
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我继承了他的身体、他的女儿、他的烂摊子。
但没有继承他的记忆。
所以那个抛夫弃女的影后前妻,到底长什么样。
我是真的不知道。
而此刻的我也不知道,一场暴风雨正在朝我扑来。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周洋的消息。
他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这三年来唯一的朋友。
"哥,你上热搜了。"
"我知道。"
"你闺女说的那个'掉茅坑淹死了'的妈妈……"
"怎么了?"
"她好像看到了。"
"谁?"
"苏念薇。当红影后。你前妻。"
"……"
"据说她已经上飞机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顿住。
"她这是来干嘛?"
周洋回了一个表情包。
一口棺材。
上面写着四个字——
"兄弟好走。"
【第二章】
晚上八点半。
我正在家给陆小鱼洗澡。
这丫头今天在幼儿园疯跑了一天,身上的汗味能把蚊子熏晕。
"爸爸,我今天是不是很厉害?"
"嗯,特别厉害,全网三千万人都知道你有多厉害了。"
"那老师会不会给我发小红花?"
"老师可能给你发律师函。"
"律师函是什么?好吃吗?"
我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门铃响了。
不是普通地响。
是那种——有人把手指按在门铃上不松开的响法。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我皱了皱眉,把小鱼从浴盆里捞出来,擦干,裹上浴巾。
"爸爸去开门,你在这等着。"
"好。"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
墨镜,口罩,黑色风衣,十厘米高跟鞋。
浑身上下写满四个字:来者不善。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中年女人,表情像是在参加葬礼。
我拉开门。
"你好,请问……"
话没说完。
那个戴墨镜的女人一把摘下口罩,然后扯掉墨镜。
一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露了出来。
皮肤白得发光。
五官像是PS过的,但又比PS更精致。
说实话,长得确实好看。
但我不认识她。
真的不认识。
她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在做剧烈的情绪管理。
"陆北辰。"
"嗯,我是。你是?"
她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身后那个中年女人——后来我知道她叫方姐,是这位影后的经纪人——小声说:"念薇,冷静。"
"冷静?"叫苏念薇的女人嗓子都变调了,"他说的什么?他说'你是'?三年,陆北辰,三年!你让你女儿在全国人民面前说我掉茅坑淹死了?!"
我眨了眨眼。
哦。
原来这就是那个"前妻"。
"所以……你就是小鱼她妈?"
苏念薇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瞳孔地震。
"陆北辰,你在跟我装什么?!"
"我没装啊,"我靠在门框上,"你几年前扔下孩子跑了,我也没见过你照片,你让我怎么认?"
这是实话。
原身的手机在山洪里泡报废了,家里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没找到。
后来我也查过,但这位影后的照片全是精修的,跟真人差距不小。
你让我拿着杂志封面上那张P了八级美颜的脸来认人?
不好意思,臣妾做不到。
苏念薇的身体在发抖。
是那种愤怒到极致的抖。
"好,很好,陆北辰。你不认识我,行。那你女儿呢?你教她说的那些话呢?'掉茅坑淹死了'?你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
"那个吧——"
我还没解释完。
一个裹着浴巾的小身影从我身后探出头来。
陆小鱼。
她看了看苏念薇,歪着脑袋想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整栋楼都安静的话——
"爸爸,这个阿姨怕不是个疯子吧?"
苏念薇的表情,像是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
然后又塞了一个。
方姐在旁边已经开始掐自己的虎口了。
我赶紧把小鱼拉到身后:"小鱼,不能这么说阿姨。"
"为什么?她又吼又叫的,跟楼下那条疯狗一样。"
"……"
苏念薇的高跟鞋跺了一下地面,发出"嗒"的一声。
"陆北辰,这就是你给我女儿的教育?"
"纠正一下,"我说,"法律上,她是我女儿。离婚协议是你签的,抚养权归我,你净身出户。"
这些信息我穿越过来之后查过,离婚协议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苏念薇咬着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是因为当时——"
"当时什么不重要,"我打断她,"重要的是,现在九点了,小鱼该睡了。你有什么事,明天找我律师谈。"
我报了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然后关上了门。
"砰。"
门外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陆——北——辰——!!!"
陆小鱼抬起头看着我。
"爸爸,她是不是被门夹到了?"
"没有。快去穿睡衣。"
我把她赶回房间,自己站在门口,长出了一口气。
掏出手机,给周洋发了条消息。
"来过了。"
"然后呢?"
"被我关门外了。"
周洋回了六十多个感叹号。
"你疯了???你关影后的门???你知道她微博多少粉丝吗???四千八百万!!!"
"跟我有什么关系?"
"……哥,你是不是对这个世界有什么误解?"
我锁了手机屏幕。
管她多少粉丝。
我只有一个粉丝。
六岁。
刚骂完她妈是疯子,正在房间里唱儿歌。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一个当红影后。
顶着全网热搜来找我。
她不可能这么算了。
果然。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律师的电话。
"陆总,苏念薇那边递了律师函,要争孩子的抚养权。"
我笑了一声:"她凭什么?"
"她说你教唆未成年人在公共场合侮辱她的名誉。"
"我女儿说的是实话啊。"
"……实话?"
"对,她妈确实消失了三年,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至于茅坑——那是文学修辞。"
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总,我做律师十五年,头一次听到有人把'掉茅坑淹死了'归类为文学修辞。"
【第三章】
说起来,我得从三年前讲起。
我上辈子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程序员。
996是常态,007是偶尔。
唯一的爱好就是下了班看看小说,刷刷视频。
然后在某一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晚上,我趴在键盘上睡着了。
再醒来,我就在一条河沟里。
浑身湿透,嘴里全是泥沙。
远处还有山洪的余波。
身边躺着一个被冲散的背包,里面有身份证、一把车钥匙和一个泡坏的手机。
身份证上的名字:陆北辰。
照片上的脸——就是我现在这张脸。
后来我才慢慢拼凑出原身的人生。
陆北辰。
原本是个穷小子。
大学的时候跟同校的苏念薇谈恋爱,毕业后结婚。
那时候苏念薇还没出名,两个人过着普通的小日子。
后来苏念薇被星探发现,签了经纪公司,一路从十八线跑到了顶流。
而陆北辰还是原来那个穷小子。
差距越来越大。
孩子出生后,苏念薇以"事业上升期不能曝光婚姻"为由,提出了离婚。
原身同意了。
净身出户。
他带着刚满月的女儿回了老家。
然后在一个暴雨天遇上山洪。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接手了他的一切。
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儿。
一套出租屋。
两千三百块存款。
以及一颗被伤透了的——呃,这个跟我没关系,那是原身的心。
我的心态倒是挺好的。
毕竟上辈子996到死,这辈子好歹有个闺女。
赚了。
我花了三个月理清状况,然后开始创业。
上辈子我是程序员,写代码是我的老本行。
这个世界的互联网发展比我前世慢了大概两三年,很多在我那边已经验证过的商业模式,在这边还是一片空白。
我开发了一个短视频推荐算法,找了个小投资人拉了点钱,搭了个平台。
名字叫"闪映"。
三年时间。
闪映从一个小破App长成了日活过亿的巨型平台。
而我,就是那个躲在幕后的、没有人知道真面目的创始人。
对外我用的名字叫"L先生"。
从没露过面。
因为我不想给小鱼带来麻烦。
一个单亲爸爸,带着一个六岁的小丫头,住在锦城一个中档小区里。
邻居只知道我是个"搞互联网的"。
没人知道这个搞互联网的身家多少。
连周洋都劝过我:"哥,你好歹搬个别墅住啊,你那小区门口连个保安都没有。"
我说不用。
小鱼的幼儿园就在小区门口,走路三分钟,方便。
生活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三年。
直到昨天。
我闺女那张嘴,给我的平静生活画上了一个句号。
现在的情况是——
苏念薇要告我。
争抚养权。
我的律师叫郑远山,五十多岁,业内大佬级别的人物。
当然,外界不知道他是给"L先生"打工的,只以为他是个接私活的普通律师。
"陆总,法律上,她的胜算基本为零。"郑远山推了推眼镜,"三年前的离婚协议非常清楚,抚养权归您,对方自愿放弃。这三年她没有支付过一分钱抚养费,没有探视过一次。别说法官了,随便拉个路人来评理,都知道该判给谁。"
"那她为什么还要告?"
"面子吧,"郑远山摇了摇头,"热搜太大了。她现在全网被骂'抛弃亲生女儿'。不打官司、不做点动作,她的人设就全崩了。"
我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就让她告。"
"您就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的意思是,她毕竟是公众人物,舆论战方面……"
"舆论战?"我笑了一声,"郑律师,闪映是谁家的平台?"
郑远山沉默了两秒。
然后也笑了。
"明白了。"
但事情的发展,比我想的还要离谱。
因为苏念薇不光找了律师。
她还找来了她的现任男朋友——当红小鲜肉,韩子轩。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切水果。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苏念薇。
方姐。
以及一个留着精心打理的偏分发型、穿着一身花里胡哨潮牌的年轻男人。
他靠在走廊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
"你就是陆北辰?"
我看了他一眼。
"你又是谁?"
他挑了挑眉毛,笑了:"韩子轩,没听过?"
"没有。"
他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旁边方姐小声提醒我:"韩子轩,今年金鸡奖最佳新人,顶流小生。"
"哦,"我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我不追星。你们来干嘛?"
【第四章】
韩子轩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
他往我身后的客厅瞟了一眼。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小鱼的画册和几只毛绒玩具。
茶几上放着切了一半的西瓜。
电视里在放《小猪佩奇》。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不屑。
"薇姐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他把没点的烟收进口袋,"你一个带孩子的,日子过得也挺难的吧?"
我没说话。
"这样,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往我面前一递,"里面有五十万。你把孩子交给薇姐,以后按月给你打抚养费,你也能轻松点。"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
又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卡。
"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我韩子轩说话算话。"
我把卡拿起来。
韩子轩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苏念薇站在一旁没说话,但能看出来她并不赞同这种做法,只是没拦。
我转了转那张银行卡,然后递回去了。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闺女不卖。"
韩子轩的笑容消失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女儿不是商品。你有五十万去做点别的,比如植个发什么的,我看你发际线有点高了。"
他的手下意识摸了一下额头,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发际线……"
"我听到了!"他脸涨得通红,"陆北辰,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一句话能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吗?"
"噢?怎么让我混不下去?"
"你——"
"你连我干什么工作的都不知道吧?"
他被我怼得一噎。
确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是苏念薇的穷前夫,一个带孩子的单亲爸爸。
至于我的具体工作,他根本没查过,也懒得查。
在他眼里,一个住着普通小区、看着《小猪佩奇》的男人,能有什么出息?
苏念薇这时候开口了。
"子轩,够了。"
"薇姐——"
"我说够了。"她的语气冷了下来,转头看着我,"陆北辰,我们好好谈。我不是来买孩子的。我是来看看小鱼的。三年了,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有权利看她。"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你有权利?"
"对。"
"那你这三年在哪呢?"
苏念薇的脸色变了。
"我……"
"你知道她出牙的时候半夜哭到嗓子哑吗?你知道她两岁发高烧四十度,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吗?你知道她上幼儿园第一天,别的孩子都有妈妈送,就她一个人拉着我的手,问我'爸爸,为什么我没有妈妈'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她脸上。
苏念薇的眼眶红了。
方姐低下了头。
韩子轩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现在上热搜了,影响你人设了,你来了,"我说,"挺好。"
"陆北辰,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打断她,"恨你的那个陆北辰已经死了。"
这句话是字面意思。
但她理解成了比喻。
"你……"她眼泪掉下来了。
"小鱼在睡午觉。你要看就改天。别带外人来。"
我看了韩子轩一眼。
然后关上了门。
这一次,门外安静了很久。
没有咆哮。
只有高跟鞋远去的声音。
我转身,发现陆小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中间,抱着她的毛绒熊。
"爸爸,你刚才说我出牙的时候哭到嗓子哑?"
"对啊。"
"可你不是说我出牙的时候特别乖吗?"
"……"
"你骗那个阿姨的吧?"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
"爸爸没骗人。你确实哭了。不过是我哭的。你那会儿见天咬我手指头。"
小鱼咯咯笑了。
"爸爸,那个阿姨真的是我妈妈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生物学上是。"
"生物学是什么?"
"就是说你跟她长得像。"
"我才不跟她像!"小鱼鼓着脸,"她脾气好大,我脾气多好!"
你?
你在幼儿园因为一块橡皮擦跟同桌干了一架,把人家小男孩挠得鼻青脸肿,老师给我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你管这叫脾气好?
但我没说。
因为手机响了。
周洋。
"哥,出事了。"
"什么事?"
"韩子轩在微博上发文了,影射你是'靠前妻名气炒作的低俗男人',还说要追究法律责任。"
我点开微博。
果然。
韩子轩发了一条长文,措辞激昂,大义凛然。
核心意思就是——陆北辰这个人利用孩子博眼球,对苏念薇进行网络暴力,是社会的毒瘤。
底下评论两极分化。
他的粉丝在骂我。
路人在骂他。
热度倒是又上去了。
我看完之后笑了一声,锁了屏幕。
"哥,你不反击一下?"周洋急了。
"急什么。"
"他在网上骂你啊!"
"让他骂。"
"为什么?"
"因为闪映平台的热搜算法是我写的。他发的那条微博,能有多少流量,我说了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哥,你有时候说话真的挺吓人的。"
"谢谢夸奖。晚上来我家吃饭,小鱼点名要吃你做的红烧肉。"
"行吧。我就是给你们爷俩儿当厨子的命。"
挂掉电话。
我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很好。
小区里有老太太在跳广场舞。
岁月静好的样子。
可惜,我知道它静不了几天了。
韩子轩这个人,不会就此罢休。
苏念薇这个女人,也不会轻易放弃。
但无所谓。
我陆北辰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因为我闺女制造的麻烦,比他们俩加起来还多。
【第五章】
第二天。
苏念薇没来。
韩子轩也没来。
来的是一车玩具。
一整面包车。
从乐高到芭比到遥控汽车到巨型毛绒熊,塞得满满当当。
司机拿着签收单站在我门口:"陆先生,这是苏女士给陆小鱼小朋友的礼物,请签收。"
我看了看那堆玩具山,又看了看签收单。
"拉回去吧。"
"啊?"
"不收。"
"可是苏女士说了——"
"你告诉苏女士,我闺女的玩具不缺。她缺的不是玩具。"
司机为难地走了。
结果十分钟后,我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念薇的。
"她缺什么?"
我回了两个字:"她缺你。"
"过去三年的你。"
对面没再回。
下午的时候,小鱼放学了。
我在幼儿园门口接她。
然后我看到了苏念薇。
她没戴墨镜和口罩,穿着一身朴素的牛仔外套,站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像是等了很久。
小鱼没认出她。
一个六岁孩子的记忆里,不存在这个女人的痕迹。
苏念薇走过来,蹲下身子。
"小鱼,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昨天来的那个阿姨。"
小鱼看着她,歪了歪头。
"噢,就是那个被爸爸关在门外的阿姨?"
苏念薇嘴角抽了一下:"对,就是我。"
"你今天没有又吼又叫了,进步了哦。"
苏念薇深吸一口气。
"谢谢……阿姨给你买了奶茶,草莓味的。"
小鱼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接。
她转头看我。
"爸爸,能喝吗?"
我想了想:"可以,但要说谢谢。"
"谢谢阿姨!"小鱼接过奶茶,吸了一大口。
苏念薇看着她喝奶茶的样子,眼眶又红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平静。
苏念薇站起来,看着我。
"陆北辰,我们能谈谈吗?不谈抚养权。就谈谈小鱼。"
"谈什么?"
"她……喜欢什么?在幼儿园表现怎么样?有没有好朋友?"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看了她几秒。
"她喜欢画画,最喜欢画兔子。在幼儿园是混世小魔王,没有人敢惹她。她最好的朋友叫豆豆,两个人天天凑在一起搞破坏。她不吃香菜,不吃洋葱,不吃苦瓜,但能吃三碗米饭。她怕打雷,打雷的时候会钻进我被窝里,把我当人形抱枕。"
苏念薇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错过了太多……"
"嗯,"我说,"确实挺多的。"
旁边的小鱼抬起头,奶茶喝得嘴边一圈粉色。
"爸爸,这个阿姨为什么又哭了?是不是奶茶不好喝?"
"不是。"
"那她为什么哭?"
"因为……"我顿了一下,"因为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错过了一个很好的小朋友。"
小鱼想了想,走到苏念薇面前。
她踮起脚,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指擦了擦苏念薇脸上的眼泪。
"阿姨你别哭了。爸爸说了,哭鼻子的人会变成丑八怪的。"
苏念薇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方姐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用纸巾擦了擦眼睛。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凑过去。
有些东西,不是一杯奶茶能弥补的。
但有些东西——
一杯奶茶确实是个好的开始。
回家的路上,小鱼骑在我脖子上,一边吸奶茶一边问我。
"爸爸,那个阿姨真的是我妈妈?"
"对。"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们住?"
"因为……她以前有很重要的工作。"
"比我还重要?"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一会儿。
"在她那时候的判断里,是的。"
"那现在呢?"
"现在她好像觉得不是了。"
小鱼低头看着我。
"爸爸,你说的'掉茅坑淹死了'是假的对不对?"
"……对。"
"那你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爸爸那天喝多了跟周叔叔吹牛。"
"什么叫吹牛?"
"就是说假话。"
"那你也是丑八怪!"
"……行,我是。"
"哼。"
她趴在我头顶上,又吸了一口奶茶。
"爸爸,如果她真的是妈妈,以后还会来吗?"
"可能吧。"
"那她能不能每天都给我买奶茶?"
"……你是不是亲生的我有时候真的怀疑。"
"当然是亲生的!因为我跟你一样,都是丑八怪。"
我叹了口气。
教育失败。
彻底的教育失败。
而与此同时。
韩子轩那边,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了。
【第六章】
韩子轩发的那条微博我没管。
但他自己把事情搞大了。
因为他在一档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公开提了我的名字。
原话是——
"有些人啊,明明是靠前妻的名气才有人关注,自己啥也不是,还好意思在网上卖惨。一个带孩子的大男人,天天在社交媒体上哭穷,你不觉得恶心吗?我替薇姐不值。"
说这话的时候,他翘着二郎腿,脸上写满了"老子是人生赢家"。
现场的几个嘉宾尴尬地笑了笑,没人接话。
主持人更是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
但网友不干了。
评论区直接炸了。
"笑死,陆北辰什么时候在网上卖惨了?人家从头到尾就没发过一条微博好吗?"
"韩子轩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陆北辰压根不玩社交媒体啊。"
"这就叫没事找事,碰瓷式吃瓜。"
"别的不说,人家一个人把孩子带到六岁,你韩子轩干了啥?"
韩子轩越被骂越上头,连着发了三条微博。
一条比一条激动。
最后一条直接说:"如果他不是靠薇姐的名气炒作,他有本事自己出来证明自己有多大能耐啊?一个住在普通小区的穷酸男人,有什么资格在这装清高?"
周洋把这条微博转给我的时候,加了一句话。
"哥,他要你证明自己有多大能耐。你要不要……给他看看?"
我想了想。
"不用。"
"为啥?"
"杀鸡焉用牛刀。"
"那你准备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撞上来。"
我没有等太久。
两天后。
韩子轩的经纪公司发了一份声明,宣布他将出演一部大制作电影的男一号。
投资方是星海影视。
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来。
因为星海影视——是闪映平台的全资子公司。
也就是说。
是我的。
韩子轩要演的那部电影,投资人是我。
他的片酬——是我给的。
他的资源——是我批的。
他骂的那个"穷酸男人"——是他的衣食父母。
周洋在电话里已经笑疯了。
"哥你说我告诉他他会是什么表情?"
"你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还不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到时候?"
"等他把脸凑得再近一点的时候。"
事实上,我真正在意的不是韩子轩。
一个小鲜肉,上蹿下跳的,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我在意的是苏念薇。
准确地说,是苏念薇的态度。
她这两天没再来。
没打电话,没发短信。
但幼儿园的老师告诉我,每天放学的时候,都有一个戴口罩的女人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小鱼的方向。
站很久。
然后就走了。
老师说她问过那个女人是谁。
那个女人说:"我是她妈妈。但她不认识我。"
老师问:"那您要进来看看吗?"
她说:"不了,我怕吓到她。"
老师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恨一个人容易。
原谅一个人也不难。
难的是不知道该恨还是该原谅。
因为原身的陆北辰才有资格恨她。
我只是一个借住在他身体里的外来者。
我没有被她抛弃过。
我没有淋过那场山洪里的雨。
我甚至没有资格替原身做决定——是恨她还是原谅她。
但小鱼是真的。
六年的朝夕相处是真的。
她叫我爸爸,我叫她小鱼。
这三年的每一天都是真的。
所以我不恨苏念薇。
但我也不会让她轻易走进小鱼的生活。
因为小鱼不是一个可以随时拿起又放下的玩具。
她是一个人。
一个会哭、会笑、会问"爸爸为什么我没有妈妈"的人。
而苏念薇需要证明她配得上"妈妈"这两个字。
不是靠一车玩具。
不是靠一杯奶茶。
而是靠时间。
漫长的、耐心的、不求回报的时间。
周洋跟我说过一句话。
"哥,你这个人吧,看着冷,其实比谁都心软。"
"滚。"
"你看,嘴硬。"
"今晚的红烧肉你别做了。"
"哥我错了。"
【第七章】
周五。
幼儿园家长会。
每学期一次的大型社死现场。
往常都是我一个人去。
一群妈妈里混着一个爸爸,感觉跟羊群里混了一头狼似的。
但今天不一样。
因为小鱼的班主任李老师特意打电话给我,说:"陆先生,小鱼的妈妈联系了我们,说想参加这次家长会。您方便的话,能不能一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
"她自己来的?"
"是的,态度很诚恳。"
"行吧。"
我还能说什么?
她如果真的想当个妈妈,我也不能一直拦着。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次家长会会成为我人生中的名场面之一。
下午三点。
我到幼儿园的时候,苏念薇已经在教室里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戴着帽子和口罩,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隐形人。
但她的存在感太强了。
一米七二的身高,即便坐着也比旁边的家长高出一截。
而且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气质这东西是遮不住的。
已经有几个妈妈在小声议论了。
"那个人是谁?好面熟。"
"该不会是……"
"不可能吧,影后怎么会来这种幼儿园?"
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你来得挺早。"
"我怕迟到。"
"幼儿园家长会又不是电影首映,迟到也没人拍你。"
她翻了个白眼。
我发现她翻白眼的样子跟小鱼一模一样。
基因这东西,真是神奇。
家长会开始了。
李老师在台上讲各种常规内容——本学期的教学安排、孩子们的进步、需要家长配合的事项。
一切正常。
直到——
互动环节。
李老师笑眯眯地说:"接下来是亲子互动时间,请小朋友们上来和自己的爸爸妈妈一起完成一个小任务。"
任务很简单。
家长和孩子一起画一幅"我的家"。
小鱼拿着画笔跑到我面前。
然后她看到了旁边的苏念薇。
"……阿姨?你怎么也来了?"
苏念薇扯了扯嘴角:"因为我也是你的……家长。"
小鱼看看我,又看看她。
"爸爸,一个小朋友可以有两个家长吗?"
"可以。"
"那两个都要画上去吗?"
"你想画谁就画谁。"
小鱼想了想,开始动笔。
五分钟后。
她拿起画给我看。
画上画了一栋小房子。
房子里面有一个高高的男人——是我。
一个矮矮的小女孩——是她。
一只胖胖的猫——我们家那只名叫"馒头"的橘猫。
还有一个人形轮廓。
但那个轮廓是用铅笔画的,很浅,几乎看不清。
旁边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妈妈。"
苏念薇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手指死死攥着裙摆。
我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小鱼举着画对她说:"阿姨,我画了你哦。但是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所以画得不太像。你以后多来几次,我就能画清楚了。"
苏念薇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一把把小鱼抱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小鱼被她抱得有点懵,小手拍着她的背。
"阿姨你又哭了。你是不是眼睛有毛病啊?要不要看医生?"
旁边的家长们已经全都看过来了。
有人终于认出了苏念薇。
"天哪,那真的是苏念薇!"
"影后?!影后来参加幼儿园家长会?!"
"等等,小鱼的妈妈是苏念薇?!"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手机"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苏念薇的帽子在抱小鱼的时候掉了,口罩也歪了。
那张全国人民都认识的脸,就这么暴露在一群家长的手机镜头前。
方姐冲进来的时候,现场已经彻底失控了。
家长们围上来拍照、要签名、问东问西。
小鱼被吓得钻进我怀里,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
"爸爸!好多人!好可怕!"
我抱着她,一只手挡开围过来的人群。
"让一让,让一让。别吓着孩子。"
苏念薇被方姐拉到一边,手忙脚乱地戴口罩。
但已经晚了。
十分钟后。
微博热搜:#当红影后苏念薇现身普通幼儿园家长会#
二十分钟后。
热搜第二:#苏念薇在家长会上抱着女儿痛哭#
半小时后。
热搜第三:#陆小鱼画里用铅笔画的妈妈#
这次的舆论风向和上次不同。
上次是全网嘲讽苏念薇抛弃女儿。
这次——有人开始心疼她了。
"说真的,看到她抱着孩子哭的那一幕,我也哭了。"
"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啊?三年前她为什么要离婚?"
"那幅画看得我心碎了,小朋友用铅笔画的妈妈,浅浅的,随时可以擦掉……"
我坐在车里,刷着评论,陷入了沉默。
小鱼在后座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张画。
苏念薇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我的车。
她没有追上来。
只是远远地站着。
像她这段时间做的所有事情一样。
远远地看着。
不打扰。
不强求。
我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但我知道,她在笑。
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她在笑。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洋的消息。
"哥,韩子轩又发微博了。"
"说了什么?"
"他说苏念薇在幼儿园哭是被你逼的,说你故意当众让她难堪。"
"……"
"还说要为薇姐讨回公道。"
我笑了一声。
这人是真的不怕死。
"哥,说真的,你到底准备怎么收拾他?"
"你帮我查一下,韩子轩签的那部星海影视的电影,合同违约条款是什么。"
"好。"
五分钟后,周洋把合同细节发过来了。
我扫了一遍。
"行了,我知道了。"
"你准备怎么做?"
"他不是说要为薇姐讨公道吗?那就给他一个讨公道的机会。"
"什么意思?"
"明天下午,让郑律师约韩子轩的经纪人到闪映总部来谈。"
"闪映总部?你确定?"
"确定。"
"那你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该暴露的时候,就让它暴露。"
【第八章】
闪映科技总部。
锦城CBD核心地段,一整栋四十二层的写字楼。
大厅里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闪映平台的实时数据——日活用户1.2亿,月活3.8亿。
韩子轩的经纪人叫赵哥,四十出头,在娱乐圈混了二十年,自认为见过大风大浪。
他今天来的时候还挺嚣张。
因为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会面——星海影视那边说要谈一下韩子轩新电影的宣传合作。
赵哥带着韩子轩一起来了。
韩子轩今天穿了一身定制西装,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
进了大厅之后,他还特意对着玻璃门整理了一下领带。
"赵哥,待会儿我先说还是你先说?"
"你少说两句,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事了?"
"你天天惹事。"
两个人坐电梯上了四十楼。
会议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三个人。
郑远山律师。
周洋。
以及——
我。
韩子轩进来的那一刻,跟我四目相对。
然后他愣了。
我也对他笑了笑。
"又见面了。"
韩子轩的脸色变了:"你怎么在这?"
赵哥也懵了:"这位是?"
周洋站起来,笑眯眯地做了个介绍的手势。
"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闪映科技的创始人兼CEO,也是星海影视的实际控制人,陆北辰先生。"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韩子轩的表情像是被人在脸上贴了一巴掌。
"什……什么?"
赵哥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闪映的创始人?星海影视的老板?就是你?"
"对,就是我。"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韩子轩先生,上次你在我家门口说要让我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我特别好奇,你准备怎么做?"
韩子轩的脸白了。
不是一般的白。
是那种血色瞬间褪干净的白。
"你……你是L先生?"
"嗯。"
"不可能!L先生从来没有公开露过面,谁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周洋把一沓文件推到他面前。
公司注册信息,股权结构,法人代表——全部指向同一个名字。
陆北辰。
韩子轩的手在发抖。
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他在微博上说的那些话。
"靠前妻名气炒作。"
"住在普通小区的穷酸男人。"
"有本事自己出来证明自己。"
每一句话都像回旋镖一样,精准地扎回了他自己身上。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
他嘲讽的那个"穷酸男人",是他的投资人。
是他的资源提供者。
是他整个演艺事业的衣食父母。
赵哥反应比韩子轩快得多。
他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陆总!失敬失敬!我们之前不知道您的身份,子轩年轻不懂事,在网上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怎么了?"我看着他。
赵哥的笑容僵住了。
韩子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但他说出来的话证明他的大脑还没跟上。
"那又怎样?你是闪映老板又怎样?这不代表你就能——"
"能什么?"我打断他,"能决定你的电影资源?能决定你在平台上的流量?能决定你的广告商合作?"
我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让他往后缩了一寸。
"陆总,"赵哥的声音开始发颤,"有话好好说,生意场上没有解不开的结——"
"赵哥,"我看着他,"我确实不想为难你。但韩子轩在网上公开影射我'靠前妻名气炒作',说我是'社会的毒瘤'——这些话,是你教他说的?"
"不是不是不是,"赵哥连连摆手,"那都是他自己——"
"赵哥!"韩子轩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经纪人。
"你闭嘴!"赵哥回头瞪他,然后转过来继续陪笑,"陆总,我们回去一定让子轩删微博,公开道歉——"
"不用。"我说。
"啊?"
"我说不用道歉。"
会议室再次安静了。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合同文件。
"韩子轩与星海影视签署的演出合同,第十七条第三款——'乙方在合同期间不得发表损害甲方及其关联公司、关联人员名誉的言论,否则甲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要求乙方支付合同总额三倍的违约金。'"
我把合同放回桌上。
"韩子轩先生,你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攻击我——闪映和星海影视的实际控制人——这属于合同第十七条所述的情形。"
韩子轩的嘴唇在哆嗦。
"你……你要解约?"
"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解约。违约金按合同走。你的律师可以算算是多少。"
赵哥的脸色已经跟死人没什么区别了。
三倍违约金。
那部电影的总投资是两个亿。
韩子轩的片酬是三千万。
三倍——九千万。
韩子轩全部身家加起来都不够。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不解约。电影继续拍。但你从现在开始,删掉所有涉及我的微博。以后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插手的事不要插手。尤其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要再打着苏念薇的旗号给自己炒热度。她的事,轮不到你管。"
韩子轩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的嘴巴张了几次,最后挤出一句话。
"你……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是商业谈判。"我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你可以选择不接受。走法律程序也行。我的律师团很闲,正好给他们找点事做。"
赵哥一把拉住韩子轩的胳膊。
"选第二个!我们选第二个!"
"赵哥——"
"你给我闭嘴!"赵哥低声吼道,"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多?!"
韩子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唇抖了又抖,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只是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的时候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赵哥追了出去,边追边喊:"子轩!子轩你等等!"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周洋和郑远山。
周洋吐了口气:"哥,你今天太狠了。"
"我温柔着呢。要不是看在他没犯什么大事的份上,我连第二个选项都不给。"
郑远山推了推眼镜:"陆总,韩子轩那边应该不会再闹了。但苏念薇那边……"
"她的事,我自己处理。"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微信。
苏念薇发的。
只有四个字——
"我知道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她知道什么了?
知道我是闪映的老板?
还是知道我刚才收拾了韩子轩?
或者——
她知道了比这些更重要的什么东西?
我没回。
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城市的天际线。
锦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在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人正在回家。
而我也该回家了。
小鱼还等着我做晚饭。
【第九章】
晚上九点。
小鱼睡着了。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不是因为烦心。
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需要理一理。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微信。
是电话。
来电显示:苏念薇。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陆北辰。"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是闪映的创始人。你是L先生。你身家过百亿。你——你明明什么都不缺,为什么住在那种小区?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普通人?"
"因为我就是个普通人。"
"你这叫普通人?"
"在小鱼面前,我就是个普通爸爸。这就够了。"
她又沉默了。
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
"三年前,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不需要我说这些。你不缺钱,不缺地位,不缺任何东西。但我还是想说——我错了。"
"嗯。"
"当时经纪公司给我施压,说婚姻曝光会影响我的事业上升期。我害怕了。我选择了事业。我以为……我以为我以后还有机会回来。但我一走就是三年。"
"嗯。"
"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
又是这个问题。
我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说过,恨你的那个陆北辰已经死了。"
"那你呢?现在的你呢?"
"我?"我想了想,"我只是个捡了个女儿的幸运鬼。"
"……你说话的方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人会变的。"
"不是变。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的直觉很准。
但她不可能猜到真相。
没有人会相信"穿越"这种事。
"苏念薇,"我掐灭烟头,"你要是想见小鱼,以后可以来。不用偷偷摸摸站在马路对面。"
"……你知道?"
"幼儿园老师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像是释然。
又像是心酸。
"谢谢你。"
"不用谢我。谢小鱼。她画了你。用铅笔。"
"……"
"虽然很浅。但她画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抽泣声。
这是我第三次听她哭了。
第一次是在我家门口。
第二次是在家长会上。
第三次是在电话里。
一次比一次安静。
"陆北辰。"
"嗯?"
"你和子轩……没有关系。我们已经分手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哦。"
"你的反应能不能再冷淡一点?"
"噢。"
"……你故意的吧?"
"没有。"
"韩子轩那件事……你不用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他骂我,我收拾他,跟你没关系。别往自己身上贴金。"
"……"
又是一阵沉默。
"陆北辰,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想回来。你会让我回来吗?"
我看着夜空。
锦城的星星被灯光遮住了大半。
但还是能看到几颗。
"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那我该问谁?"
"问小鱼。"
"……"
"她才是那个被你离开的人。她同意,我没意见。"
"你呢?你自己呢?"
"我?"
我笑了一声。
"我自己的事,等小鱼长大了再说吧。"
"等她长大?那得等多少年?"
"十二年吧。等她上了大学,不需要我了,我再考虑自己的事。"
"十二年?!陆北辰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
"你——"
"行了,不聊了。我要洗碗去了。小鱼今天吃了三碗饭,碗筷堆了一水池。"
"等一下——"
"晚安。"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阳台上的烟灰缸里,烟头还冒着一缕细烟。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
打开水龙头。
开始洗碗。
这三年来,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写代码,做饭,换尿布,扎辫子,讲睡前故事,洗碗。
其中洗碗是最治愈的。
热水冲过碗碟的声音,白色的泡沫,干净的触感。
像是把一天的纷纷扰扰都冲走了。
等我洗完碗,去小鱼房间看了一眼。
她睡得很熟。
怀里抱着那只叫馒头的橘猫。
馒头被她勒得翻白眼,但还是一动不动地陪着她。
床头柜上放着那幅画。
我拿起来看了看。
那个用铅笔画的妈妈轮廓。
浅浅的。
但确实在那里。
我轻轻把画放回去。
摸了摸小鱼的头。
"晚安,小祖宗。"
她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一句。
"爸爸……奶茶……草莓味的……"
我笑了。
合上了门。
【第十章】
一个月后。
苏念薇没有再提复合的事。
她只是每周三和周六来看小鱼。
每次来都带一杯草莓奶茶。
后来变成两杯——一杯给小鱼,一杯给我。
再后来变成三杯——多了一杯给馒头。
当然,猫不喝奶茶。
那杯是周洋的。
因为周洋每次都"恰好"在我家做红烧肉。
小鱼对苏念薇的称呼也在变化。
从"阿姨"变成了"漂亮阿姨"。
从"漂亮阿姨"变成了"念薇阿姨"。
有一次小鱼画了一幅新画。
画上多了一个人。
这次不是铅笔了。
是彩色水彩笔。
穿着蓝色裙子,长头发,笑着的。
旁边写着——"妈妈"。
苏念薇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捂着嘴哭了很久。
小鱼在旁边递纸巾。
"妈妈你又哭了。你的眼睛真的要去看医生了。"
对。
她叫她"妈妈"了。
我不知道是哪天开始的。
好像是某个周六的下午,苏念薇教小鱼画兔子。
小鱼画了一只耳朵一长一短的兔子。
苏念薇笑得前仰后合。
小鱼也笑。
然后小鱼不知道怎么的就说了一句——
"妈妈你笑起来好看。"
苏念薇愣了一下。
小鱼也愣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一起红了脸。
我在厨房切西瓜,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但我的嘴角确实翘了一下。
至于韩子轩——
他删了所有微博。
据说他现在看到"闪映"两个字就会PTSD。
而"L先生"的真实身份在业内已经不是秘密了。
但我依然没有公开露面。
没必要。
我就是个切西瓜的。
周洋说我低调得令人发指。
他说:"哥,你手底下一万多个员工,你连年会都不参加,这合适吗?"
我说:"你去就行了。你长得比我帅。"
"少来,你就是懒。"
"对,我就是懒。小鱼每周有三个晚上要上画画课,两个晚上要练钢琴,一个晚上我要给她讲睡前故事。你告诉我,我哪有时间参加年会?"
"那还有一个晚上呢?"
"洗碗。"
"……你知道你有钱请保姆吧?"
"请保姆洗碗那不叫生活。"
"你有病。"
"谢谢。"
苏念薇的抚养权官司最后没有打。
她撤诉了。
理由是——"我不想通过法律来当妈妈。我想通过陪伴。"
这句话是她在微博上说的。
底下的评论画风突变。
"我不理解,但我大受感动。"
"所以她是真的后悔了?"
"说真的,如果她能一直这样,我觉得可以给她一个机会。"
"陆北辰什么时候回应一下?这才是年度最佳爱情故事啊!"
回应什么?
我有什么好回应的?
我是个单亲爸爸。
我的日常就是接娃、做饭、洗碗、写代码。
偶尔收拾一下不长眼的小鲜肉。
最近有个记者辗转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想做一个专访。
他问我:"陆先生,您和苏念薇女士现在是什么关系?外界都很好奇。"
我想了想,说——
"她是我女儿的妈妈。仅此而已。"
"那以后呢?有没有复合的可能?"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您能透露一下,您个人对苏念薇女士是什么感觉吗?"
"没感觉。"
"……真的没有吗?"
"真的。"
挂了电话后,周洋在旁边翻白眼。
"哥,你真没感觉?"
"真没有。"
"那上次她来你家做饭,你吃了三碗米饭是怎么回事?"
"她做得好吃。跟感情没关系。"
"行,你牛。"
小鱼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爸爸爸爸!你看!"
那是幼儿园发的一张表格。
"我的家庭成员"。
第一行:爸爸——陆北辰。
第二行:妈妈——苏念薇。
第三行:宠物——馒头(橘猫)。
第四行——
她自己加的。
"周叔叔——免费厨师。"
周洋的表情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小鱼,周叔叔不是免费厨师!"
"那你收费吗?"
"……不收。"
"那不就是免费的吗?"
我笑出了声。
小鱼得意地翘起下巴。
"爸爸,我是不是很聪明?"
"非常聪明。"
"那今晚能多吃一根雪糕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聪明的小朋友知道吃多了雪糕会拉肚子。"
"……我不聪明了,我不聪明了!笨蛋小鱼要吃雪糕!"
"笨蛋小鱼更不能吃了,万一吃了拉肚子都不知道为什么。"
"爸爸你坏!"
她举着毛绒熊砸我。
我笑着抱住她。
窗外的夕阳把客厅染成了橙黄色。
馒头趴在阳台上打盹。
周洋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做红烧肉。
手机上有苏念薇发来的微信。
"今天下班早,可以过来吗?我买了草莓蛋糕。"
我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没有马上回。
但也没有不想回。
小鱼趴在我肩膀上,问我:"爸爸,你在看什么?"
"你妈发消息说买了草莓蛋糕,问能不能过来。"
"能!当然能!"小鱼的眼睛瞬间亮了,"快让她来快让她来!"
"你就知道吃。"
"不是!因为……"她嘟了嘟嘴,"因为妈妈来了,家里就热闹了呀。"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
回了苏念薇两个字。
"来吧。"
然后又加了一句。
"多买一块。周洋也在。"
苏念薇秒回了一个笑脸。
我锁了屏幕,把小鱼放下来。
"去洗手,准备吃饭。"
"好!爸爸,今天家里有四个人吃饭了!"
"嗯。"
"以前只有两个人。后来有了馒头是三个。现在有四个了。"
"馒头不算人。"
"那也有三个人!三个人就是一家人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去洗手间。
我站在原地。
一家人。
这三个字,比三年前那场山洪还让我心跳加速。
算了。
洗碗去。
碗比感情好处理多了。
至少碗不会掉茅坑里淹死。
各位老板,喜欢的点赞哈,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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