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清醒
姜玉和沈承衍走进病房的时候老爷子正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赵姨小心翼翼地往他嘴边喂粥。
老爷子的右半边身子还是不能动但左边的眼睛是睁开的,看见两个人进来,那只浑浊的眼珠缓缓转过去,看了几秒姜玉,又移向沈承衍。
他想说话,嘴巴张了张,
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别着急,”赵姨把勺子放回碗里拿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医生说慢慢来,今天能醒过来就是好事,说话的事不着急。”
老爷子的目光没有离开沈承衍,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指着床头柜的方向。
沈承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床头柜上放着信封,姜玉拆开后又放回去的那封,是老爷子的亲笔信。
“爸,信我们收到了,”沈承衍走到床边,把信封拿起来放在老爷子手边,“姜玉看了,我也看了,您说的,我和她一人一半。”
老爷子的手指紧紧攥住,嘴唇又动了动,发出嘶哑的一声好。
赵姨的眼眶又红了,她拿起粥碗继续喂老爷子,他吃了两三口就别过脸去不吃了,眼睛又闭上了,刚才那几分钟的清醒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赵姨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朝沈承衍和姜玉使了个眼色,三个人走到走廊里,把门轻轻带上。
“医生怎么说?”沈承衍问。
“医生说出血止住了脑部的血肿在慢慢吸收,但右半边身体的恢复要看后续的康复治疗,少则半年,多则……可能就这样了。”赵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里面的人听到,“意识是清醒的,能听懂别人说话,但表达会很困难,以后主要靠左手和眼神交流。”
“那他还能处理公司的事吗?”
赵姨摇了摇头,“医生说不能让他再操心了,他的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否则容易二次出血,公司的事他管不了了。”
沈承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姜玉站在旁边,看着病房门上那扇玻璃窗,老爷子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左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肯松开手中的信封。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一句话,沈家欠你父亲的,我这辈子还不完。
老爷子用了很大的力气把这几个字写在纸上,他说不出口的话写出来了,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就是欠别人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姜玉转头看去,是陆泽安。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手里拎着果篮,看见姜玉和沈承衍站在病房门口,脚步停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我来看看老爷子,”他把果篮放在门口的椅子上没有往里走,“听赵姨说他醒了。”
“刚醒了一会儿,又睡了。”赵姨接过果篮叹了口气,“你来了就好,他在里面念叨过你,说了好几遍你的名字,但我听不太清他说的是什么。”
陆泽安的目光落在那扇玻璃窗上看了一会儿,他才收回视线。
“是沈阳安那边的事,你们应该已经听说了。”
“我知道陆执跟我说了,”姜玉看着他,“沈阳安还让他转告我一件事,说当年我爸在沈家等的那五个小时,是他让前台故意拖延的。”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陆泽安的声音很平,“好像多忏悔几次,他就能减轻罪责似的,但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忏悔不是用来减轻惩罚的,忏悔是用来承认自己错了,然后接受惩罚。”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沈承衍开口了,“他的案子什么时候能走完程序?”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陆泽安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律师说主动交代配合调查,能减轻不少,但涉案金额太大,判刑是肯定的,具体的刑期要看法院怎么认定他的作用,是从犯还是主犯。”
“你觉得呢?”
陆泽安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嗡鸣声。
“他是主犯之一,”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没有主动参与陆建国和沈承钧的合谋,但他默许了,他的默许比陆建国和沈承钧的主动更让我恶心。”
陆泽安沉吟道,“因为陆建国是为了钱,沈承钧也是为了钱,而沈阳安什么都不缺,他做这些事只是因为姜家是暴发户,不配跟沈家平起平坐。“
他留下句话就朝电梯方向走去,“那块地的产权变更手续下周一办完,到时候,赵姨做见证人。”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赵姨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这孩子跟他妈一样,心里装再多事也不往外说,他妈的遗像还摆在他公寓的桌上,他每天出门前都要擦一遍,他嘴上说不恨沈阳安,但一个人怎么可能不恨?”
姜玉没有接话,她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老爷子还是那个姿势眼睛闭着,她不知道他是真睡着了还是闭着眼睛在想事情。
“赵姨,老爷子下午要是再醒了,您跟他说一声,就说沈氏地产的事我和承衍会处理好,让他安心养病。”
赵姨点了点头把佛珠攥在手心里,沈承衍和姜玉走出医院大楼,风比早上更大了,吹得嗡嗡作响,“下周一那块地的产权变更,你去吗?”沈承衍拉开车门问道。
“去啊,”姜玉坐进副驾驶,“那是陈姨和阿姨的地,我要亲眼看着她们的名字并排刻在产权证上。”
沈承衍发动车子,没有立刻挂档,而是侧过头看着她,“你今天在病房门口跟老爷子说沈氏地产的事我和承衍会处理好,那是把我们划在一起了吗?”
姜玉看着他,“有区别吗?”
“有,”沈承衍的嘴角勾起,“你以前从来不会把自己放在前面。”
姜玉楞了一下笑了,“人总是会变的。”
沈承衍挂档,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姜玉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姜瑶发来的消息,她语气很激动,
“姐!你猜我在公司楼下看见谁了?是苏兰!她在我公司楼下咖啡厅坐着,她面前摆了两杯咖啡,像是在等人!我要不要假装偶遇去听听她说的什么?”
姜玉回复她,“别去,离她远点。”
姜瑶秒回了个委屈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她走了!坐了二十分钟,两杯咖啡一口没动,结账走了!她到底在等谁啊?”
姜玉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起来,“苏兰在姜瑶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等人,她要想要让某个人看见她在那里,但那个人是谁呢?”
姜玉把手机递给沈承衍,他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她在等一个会经过那家咖啡厅的人,苏兰选那个地方,是因为她知道那个人每天那个时间会从那条路经过。”
“谁会每天从那条路经过?”
沈承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一个人名,“陆泽安,他的建材公司在姜瑶公司对面那栋楼里,每天下午两点半,他会从那条路步行去管委会办事。”
姜玉的手指收紧,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苏兰不是在等姜瑶,而是在等陆泽安。
她要在他每天必经的路线上出现,让他看见她,让他以为她在等他,而陆泽安,是今天下午离开公司的。
姜玉拨了陆泽安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苏兰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了二十分钟咖啡一口没喝,你从公司去管委会的路上,经过那家咖啡厅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回答,“经过了,她在玻璃窗后面坐着,看见我了但她没有出来,我也没有停下来。”
“你觉得她想干什么?”
“她想让我知道她在那里,她在我脑子里种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会自己长。”
姜玉握着手机没有说话,陆泽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疲惫,“我以前也用这种方式对待过别人,我以为这是在帮人,其实是在操控人,苏兰现在对我做的,就是我以前对别人做的。”
电话挂断姜玉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沈承衍侧过头看着她。
“苏兰在学陆泽安的手段,用若即若离的方式制造焦虑,让对方自己吓自己。”
“但陆泽安现在不吃这一套了,因为他被同一种手段对待过之后,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姜玉转过头看着窗外,“种子不是苏兰种的,是他自己种的,因为他用过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他知道那种方式的威力。”
绿灯亮了沈承衍踩下油门,“那他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姜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他在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说明他已经在学着除掉那颗种子了。”
车子拐进公寓楼下,姜玉推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执发来的消息,“沈阳安刚才在留置室里自杀了,没死成,被送医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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